引言 · 郢人夜書,燕相讀之
郢人有遺燕相國書者,夜書,火不明,因謂持燭者曰"舉燭",雲而過書"舉燭"。舉燭,非書意也。燕相受書而說之,曰:"舉燭者,尚明也;尚明也者,舉賢而任之。"燕相白王,王大說,國以治。治則治矣,非書意也。
——《韓非子·外儲說左上》
這是中國最早的一則關於過擬合的寓言。
楚國郢都有人給燕國相國寫信。夜裏寫,燭火不夠亮,他就衝舉燭的僕人喊了一句"舉燭"——然後順手把這兩個字誤寫進了信裏。

郢人有遺燕相國書者,夜書,火不明,因謂持燭者曰"舉燭",雲而過書"舉燭"。舉燭,非書意也。燕相受書而說之,曰:"舉燭者,尚明也;尚明也者,舉賢而任之。"燕相白王,王大說,國以治。治則治矣,非書意也。
——《韓非子·外儲說左上》
這是中國最早的一則關於過擬合的寓言。
楚國郢都有人給燕國相國寫信。夜裏寫,燭火不夠亮,他就衝舉燭的僕人喊了一句"舉燭"——然後順手把這兩個字誤寫進了信裏。
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
——《韓詩外傳》卷九
1981 年,Robert Shiller 畫了一張圖,然後金融學吵了三十年。
那張圖上有兩條線。
一條是 1871 到 1979 年標普綜合指數的真實價格。它劇烈起伏:1929 年的頂、1932 年的坑、戰後的爬升、1970 年代的滯脹泥潭。
另一條線,是他自己造出來的。他站在 1979 年回望,把這一百多年裏實際派發過的每一筆股利都記下來,然後折現回每個歷史時點,算出"如果當時的人能夠穿越時空、準確預知未來所有股利,這隻股票在那一刻究竟值多少錢"。他把它記作 Pt∗——事後完全預知價格。
急政暴虐,賦斂不時,朝令而暮改。當具有者半賈而賣,亡者取倍稱之息,於是有賣田宅、鬻子孫以償債者矣。
——晁錯《論貴粟疏》,見《漢書·食貨志》
先講一個大家都知道的故事。
周幽王爲博褒姒一笑,點燃了驪山烽火。諸侯們率兵趕到,發現沒有敵人。第二次,來的人少了些。等到犬戎真的兵臨城下,烽火再燃,沒有一個人來。
這個故事的教訓看起來很清楚:不要說謊。
但如果時間不一致性理論只是在講這個,它不值一個諾貝爾獎。
信之爲大將軍,實蕭何所薦;今其死也,又出其謀。故俗語有"成也蕭何,敗也蕭何"之語。
——宋·洪邁《容齋續筆·蕭何紿韓信》
2023 年 3 月 8 日晚,硅谷銀行(SVB)公告賣掉全部可供出售證券組合,認了 18 億美元稅後虧損,同時宣佈增發 22.5 億美元補充資本。3 月 9 日,股價跌 60%,儲戶當天發起了 420 億美元的提現——佔其存款總額的 24%。3 月 10 日上午,加州金融保護與創新局關閉了它,指定 FDIC 接管。當天原本還有約 1000 億美元的提現指令在隊列裏等着執行。
任憑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飲。
——《紅樓夢》第九十一回
市場從不單賣你想要的那一樣。
任何一個資產都是一捆因子的強制搭售。你研究了三個月,確信某家公司的商業模式被低估了——很好,但你買進去的那一刻,同時買下的還有:大盤的情緒、基準利率的漂移、匯率的波動、行業的週期、以及某個你從未想過的地緣事件。你的判斷只值一票,賬單卻是全套的。
看對了公司卻死在大盤上,這種事每天都在發生。它不是運氣不好,是結構使然:你爲一個不屬於自己判斷範圍的變量付了錢。
楚子伐陸渾之戎,遂至於雒,觀兵於周疆。定王使王孫滿勞楚子。楚子問鼎之大小輕重焉。
對曰:在德不在鼎。
——《左傳·宣公三年》
楚莊王陳兵周室邊境,張口就問九鼎有多重。九鼎是王權的信物,問它的輕重,等於問"這權力我搬不搬得動"。王孫滿的回答沒有報數字,只說了五個字:在德不在鼎。
美國國債市場每天都在上演同一場問答。
財政部想知道自己能借多便宜,美聯儲想知道自己能把利率按在哪裏,對沖基金想知道下一次拍賣會不會流標,海外央行想知道手裏那幾萬億會不會被通脹稀釋掉。所有人都在問同一個問題:這張紙的價格,到底是誰說了算?
明上座!不思善,不思惡,正與麼時,那個是明上座本來面目?……如人飲水,冷暖自知。 ——《景德傳燈錄》
慧明追至大庾嶺,六祖以「本來面目」相示,慧明言下大悟,說:這就像喝水一樣,是冷是暖,只有喝的人自己知道,說給別人聽是說不明白的。
金融學花了七十年,試圖把「冷暖」變成一個可以說清楚、可以標價、可以交易的數。〈曲突徙薪:保險、黃金與負 β 資產爲什麼「註定虧錢」還值得買〉講的就是這套工程最漂亮的那一段:把一個資產全部的風險結構,壓成一個叫 β 的數,然後按它定價。
臣聞客有過主人者,見其竈直突,傍有積薪。客謂主人:更爲曲突,遠徙其薪,不者且有火患。主人嘿然不應。俄而家果失火,鄰里共救之,幸而得息。於是殺牛置酒,謝其鄰人,灼爛者在於上行,餘各以功次坐,而不錄言曲突者。 ——《漢書·霍光傳》
客人勸主人把煙囪改彎、把柴堆搬遠,主人沒理他。後來果然失火,鄰里撲滅,主人殺牛置酒答謝,燒得焦頭爛額的坐上席,按出力大小依次落座,而當初那個勸他改煙囪的人,一個字也沒被提起。
這是一句關於預防的古老抱怨,但它同時是一句極精確的金融學陳述。
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後得一夕安寢。起視四境,而秦兵又至矣。……有如此之勢,而爲秦人積威之所劫,日削月割,以趨於亡。 ——蘇洵《六國論》
蘇洵寫六國的滅亡,不歸咎於兵不利、戰不善,而歸咎於一個字:割。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割地換來的只是"一夕安寢"——一覺醒來,秦兵又壓到了邊境。每一次割讓都理性、都划算、都爲了眼前那點安寧,可這些理性的小讓步累加起來,就是"日削月割,以趨於亡"。
這四個字,恰好是槓桿 ETF 最精確的墓誌銘。一隻號稱"三倍做多納斯達克"的基金,爲了每天都精確地做到三倍,必須在每個收盤前"割"掉一點東西——割的不是城池,是你的本金。每一次再平衡都理性、都必要、都只爲兌現"今天三倍"這一個承諾;可這些理性的小損耗累加起來,就是長期淨值的"日削月割"。
"天下萬物生於有,有生於無。" ——《老子·第四十章》
這句話原是道家的宇宙生成論:看得見的萬物(有),最終都源自那個看不見的本源(無)。後人把"無中生有"抽出來,多數時候當貶義用——憑空捏造、無端生事。可它其實精確得嚇人:現代貨幣,就是一場持續了半個多世紀、全球幾十億人共同參與的"無中生有"。你錢包裏那張紙,背後沒有一克黃金;銀行賬戶裏那串數字,從來沒有對應過金庫裏的任何東西。它們是從"無"裏長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