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欲靜而風不止:股價波動的九成,與公司無關
引言 · 一條太平靜的線
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
——《韓詩外傳》卷九
1981 年,Robert Shiller 畫了一張圖,然後金融學吵了三十年。
那張圖上有兩條線。
一條是 1871 到 1979 年標普綜合指數的真實價格。它劇烈起伏:1929 年的頂、1932 年的坑、戰後的爬升、1970 年代的滯脹泥潭。
另一條線,是他自己造出來的。他站在 1979 年回望,把這一百多年裏實際派發過的每一筆股利都記下來,然後折現回每個歷史時點,算出"如果當時的人能夠穿越時空、準確預知未來所有股利,這隻股票在那一刻究竟值多少錢"。他把它記作 ——事後完全預知價格。
按照有效市場假說,市場價格就是對這個數的最佳估計。所以兩條線應該貼得很近。
結果是: 幾乎是一條平滑上升的曲線。
它沒有 1929 年的頂,沒有 1932 年的坑。因爲美國企業在這一百年裏實際派發的股利,從來沒有出現過任何配得上那種價格波動的劇變。大蕭條最深的時候,標普成分股的實際股利確實腰斬了——但那是一次持續幾年的事件,而股價在三年裏跌掉了 89%。
樹在那裏幾乎沒有動,風卻颳得像要把天掀翻。
Shiller 的問題因此變得非常尖銳:
股票價格的變動是不是太大了,大到無法用後續股利的變動來解釋?
(Do Stock Prices Move Too Much to be Justified by Subsequent Changes in Dividends?)
這篇論文在 2013 年幫他拿到了諾貝爾經濟學獎——和 Eugene Fama、Lars Peter Hansen 一起。那一年的頒獎被戲稱爲"死對頭同臺領獎",因爲 Fama 用一生證明市場是有效的,而 Shiller 用這張圖證明它不可能有效。
本文要走完這條偵探線:
- 先立一個定理:爲什麼價格的波動在數學上不該這麼大?
- 直覺是什麼:爲什麼折現天生就是一臺"抹平機器"?
- 這個謎差點被證僞——那場持續七年的計量官司到底在吵什麼?
- 誰終結了它,用的什麼工具?
- 兇手是誰:現金流,還是折現率?
- 如果兇手是折現率,"股價下跌"這四個字的意思要改寫嗎?
- 那陣風到底是什麼——理性的風險,還是人的情緒?
- 爲什麼這個謎、股權溢價之謎、以及 Hansen 的波動率界限,其實是同一個謎?
一、天氣預報不該比天氣本身更抖
1.1 兩個價格
標準的股利貼現模型(DCF 的教科書形式)說,價格是未來股利的條件期望折現和:
這是一個關於期望的式子——它出現在等號右邊的是"我們現在以爲未來會怎樣"。
Shiller 的操作是把期望符號拿掉,換成事後真的發生了的那些數:
不是任何人在 時刻能知道的東西,它只能事後算出來。但它有一個極好的性質:在理性預期下,市場價格恰好是它的條件期望。
1.2 三行定理
把 拆成預測值與預測誤差:
理性預期的全部內容濃縮成一句話:預測誤差不能與你在做預測時已經掌握的任何信息相關。否則你就該用那個信息改進預測。而 本身正是 時刻的已知信息,所以
兩邊取方差,交叉項因此消失:
由於方差非負,立刻得到 Shiller 的方差界限:
這個不等式漂亮在它幾乎不需要任何假設——不需要知道投資者的效用函數,不需要知道風險偏好,只需要"預測誤差與已知信息正交"這一條。
它的直覺可以用一句話說完:
爲什麼預報必然比實況平靜
明天的氣溫預報,波動幅度不可能大於真實氣溫的波動幅度。
因爲預報是對多種可能情形取的平均,而取平均這個動作本身就在削掉極端值。你只有在完全確定時纔會報出極端數字,而完全確定的時候很少。
一個比被預測對象抖得還厲害的預報,說明預報裏摻進了與被預測對象無關的東西。
1.3 實證:不是差一點,是差一個數量級
Shiller 用 1871–1979 年的標普綜合指數做檢驗。結論不是"略微超出":
換成道瓊斯工業指數,這個比值可以到 13。而定理要求它不超過 1。
同一年,兩篇論文
方差界限檢驗其實是兩組人幾乎同時獨立提出的:Shiller 那篇發在 1981 年 6 月的《美國經濟評論》,而 Stephen LeRoy 與 Richard Porter 的版本發在同年 5 月的《計量經濟學》上。
學界後來習慣把這個檢驗叫作 LeRoy-Porter-Shiller 界限,但 Shiller 的那張圖流傳得更廣——因爲它把一個統計量畫成了一幅任何人都能一眼看懂的畫。
二、折現是一臺抹平機器
方差界限只是一個不等式。要理解它爲什麼"應該"成立得如此輕鬆,需要換一副眼鏡——把折現看成信號處理。
2.1 折現就是加權移動平均
把 的定義重寫一下,記 :
這是一個卷積:輸入信號是股利序列 ,卷積核是一個指數衰減窗 。
在時域上,它是對未來無窮長的股利流做加權平均。在頻域上,它有一個傳遞函數:
任何做過信號處理的人看到指數衰減窗都會有同一個反應:這是低通濾波器。而低通濾波器的作用是削掉高頻、留下趨勢——輸出應該比輸入更平滑。
2.2 增益到底有多大
把 代進去,算出各個頻率上的增益:
| 衝擊的週期 | 角頻率 | 增益 |
|---|---|---|
| 永久() | ||
| 100 年 | ||
| 40 年 | ||
| 20 年 | ||
| 10 年 | ||
| 5 年 | ||
| 2 年 |
兩端的對比是全文第一個值得記住的數字:
一次永久性的股利變化,會被放大二十倍打進價格;而一次兩年就消失的波動,只剩不到一半。
這就是"股價該是平滑的"這個直覺的數學來源:企業有強烈的股利平滑傾向(利潤腰斬也儘量不砍分紅),輸入信號本身就沒什麼高頻成分;再經過一臺低通濾波器,輸出理應像一條緩緩上升的指數曲線。
2.3 但這個直覺裏埋着一個陷阱
上面那張表其實已經把陷阱寫出來了,只是容易被"低通濾波器"這四個字蓋過去:
它壓制的是高頻,不是所有波動。對永久性的衝擊,它不但不壓制,反而放大二十倍。
這一點非常要緊,因爲它決定了整個檢驗成不成立。
設想兩種世界:
| 股利過程 | 衝擊的性質 | 會怎樣 | |
|---|---|---|---|
| 世界 A | 圍繞一條確定的指數趨勢線上下波動 | 暫時的,會迴歸 | 高頻被濾掉,非常平滑 |
| 世界 B | 帶漂移的隨機遊走(含單位根) | 永久的,不迴歸 | 直流增益全額傳導,一點都不平滑 |
Shiller 1981 年的檢驗,做的是世界 A 的假設——他先把股利對一條確定性指數趨勢去趨勢,再計算方差。
如果真實世界是 B 呢?
我跑了一個蒙特卡洛來看這件事有多嚴重:讓股利走隨機遊走,年化增長 2%、波動 6%(都是相當溫和的設定),然後老老實實按定義算出 的序列。
七成。 一個"平滑"的輸入,經過那臺"抹平機器",輸出的波動比輸入大了一個數量級。
原因就在那張表的第一行:隨機遊走的每一次衝擊都是永久的,也就是全部落在 的地方,而那裏的增益是 20。
於是 Shiller 的整座大廈出現了一道裂縫: 該有多平滑,完全取決於你假設股利是什麼過程。而這恰恰是一個沒人能直接觀測的東西。
三、這個謎差點被證僞
這道裂縫沒有被浪費。1980 年代中期,一批相信有效市場的學者順着它打了七年。
3.1 單位根:Marsh 與 Merton 的反擊
先說清楚:單位根是什麼
考慮最簡單的自迴歸過程 。參數 決定一次衝擊能活多久: 時衝擊的半衰期約 6.6 年, 時約 13.5 年,而 時永不衰減——那就是隨機遊走。名字來自它的特徵方程 : 時,根恰好等於 1。
含單位根的序列有三個連帶性質:沒有均值可回、方差隨時間發散、對遙遠未來的最佳預測就等於今天的值。
它在這裏之所以生死攸關,是因爲衝擊的持久性決定了它落在頻譜的哪一段:衰減的衝擊把能量攤在中高頻,而永久的衝擊把能量全堆在 ——正是上一節那張表裏增益等於 20 的地方。
把 代進去算一次單位衝擊對 的總影響(增益 ): 時是 6.0 倍, 時是 9.5 倍, 時是 20 倍。一個參數從 0.95 挪到 1.00, 該有的波動就翻了一倍。
Terry Marsh 與 Robert Merton(對,就是期權定價那個 Merton)在 1986 年的《美國經濟評論》上給出了最狠的一擊。
他們的論證有一個幾乎帶着諷刺意味的結構:
第一步,指出企業的股利政策本身就是"平滑的"——管理層按照他們對長期永久盈利能力的判斷來定分紅,而不是按當期利潤。這是財務學裏被反覆驗證的事實(Lintner 的部分調整模型)。
第二步,那麼股利就會跟着"永久盈利能力"走,而永久盈利能力大致是一個隨機遊走。於是股利必然含單位根。
第三步,一旦股利含單位根, 在有限樣本里根本估不準,而且系統性地被低估——方差界限不等式在原假設下就會被"違反",哪怕市場完全有效。
最諷刺的地方在於:Shiller 用來支撐" 應該平滑"的那個事實(企業平滑股利),被 Marsh-Merton 反手用來證明" 不該平滑"。 同一個觀察,因爲對沖擊持久性的判斷不同,得出了相反的結論。
3.2 終端條件:那條線的尾巴是畫上去的
第二發炮彈更技術,但同樣致命。
計算 需要無窮遠未來的股利。而 Shiller 的數據在 1979 年就斷了。他的做法是給樣本末端假設一個終端價值 (用當時的實際價格代替),然後反向遞推:
這個遞推有一個副作用:它是一個平滑算子,而且是從一個固定端點往回走的。越靠近樣本末端, 越被那個固定的終端值錨住,波動被人爲壓低。
也就是說,那條著名的平滑曲線,它的平滑有一部分是構造方法帶來的。
3.3 於是問題變成了:誰的統計假設更合理
到這一步,"股市是否過度波動"這個宏大問題,已經退化成了一場關於單位根檢驗統計功效的技術泥潭。
而這個泥潭比直覺上更深。我用一百個年度觀測(正好是 Shiller 那份數據的長度)做了一次模擬,看 Dickey-Fuller 檢驗能不能認出一個其實是平穩的序列:
| 真實的 | 檢驗拒絕"有單位根"的比例 |
|---|---|
| 0.90 | |
| 0.95 | |
| 0.99 | |
| 1.00(真的是單位根) | (這是誤拒率,理論上應爲 ) |
看最後兩行: 時的檢驗功效是 ,而檢驗在真的面對隨機遊走時的誤拒率是 。兩者幾乎沒有差別。
也就是說,一個半衰期十三年、貨真價實平穩的股利過程,和一個真正的隨機遊走,在一百年的年度數據上統計學上無法區分——而這兩個假設對 方差的預測差了一倍。
這一節想說明的事
Shiller 那張圖有極強的說服力,但說服力不等於證明。它的結論依賴於一個無法直接驗證的輔助假設:股利圍繞確定性趨勢波動。
Marsh-Merton 沒有證明市場是有效的,他們只證明了一件事:用這個方法,你沒法證明市場無效。
如果故事停在 1986 年,"過度波動之謎"大概會以"統計學上不可判定"的方式被歸檔。它沒有停在那裏,是因爲兩年後有人換掉了整個提問方式。
四、把不平穩的東西換成平穩的
1988 年,John Campbell 與 Shiller 合作,給出了現代資產定價裏最具生產力的工具之一。它的思路簡單得像一句廢話:
既然價格和股利都不平穩,那就別研究它們,研究它們的比值。
股息率 (或者它的對數 )是平穩的——一百五十年來它一直在一個有限區間裏來回,從沒有趨勢性地跑掉。整個單位根泥潭,就這樣被繞了過去。
4.1 對數線性化
單期毛回報率的定義沒有任何爭議:
麻煩在於右邊是個加法,取對數展不開。Campbell 與 Shiller 的做法是在 附近做一階泰勒展開,得到(小寫字母表示對數):
其中
略小於 1,它扮演的角色和前面那個 一模一樣——一個新的、內生的折現因子。
4.2 恆等式
把上式對 求解,向前無窮迭代,取條件期望,得到 Campbell-Shiller 恆等式:
這個式子值得盯着看一會兒,因爲它不是一個模型,而是一個恆等式——它由回報率的定義加上一階展開推出,不依賴任何關於理性、效用或均衡的假設。
它說的是:如果今天的估值倍數高於平均水平,那麼在數學上必然至少有一件事成立:
- 市場預期未來的股利增長 會更快(分子端),或者
- 市場對未來要求的回報率 更低(分母端)
沒有第三種可能。估值倍數的每一次波動,都必須被這兩項之一吸收掉。
於是那個吵了七年的哲學問題,變成了一道可以直接算的會計題:這兩項各佔多少?
五、兇手:現金流一點都不重要
把恆等式兩邊同時對 取協方差再歸一化,得到一個方差分解:
John Cochrane 用近百年的美國數據算出的結果,是現代金融學最令人不適的經驗事實之一:
5.1 用迴歸的語言說一遍
這個結論有一個更直白的版本。拿股息率去預測兩件事:
| 用今天的股息率預測…… | 結果 |
|---|---|
| 未來 5–10 年的股利增長率 | 係數不顯著, 接近 。幾乎沒有預測力 |
| 未來 5–10 年的股票收益率 | 係數顯著, 隨期限拉長而上升到 以上 |
也就是說:
當市場變得昂貴時,它並沒有在正確地預告未來的盈利會更好。
它在正確地預告你未來的收益率會更低。
Shiller 的直覺贏了——價格的波動確實不來自基本面。但它贏的方式和他最初設想的不太一樣:不是"價格在亂動",而是"價格在正確地反映一個不停亂動的折現率"。
5.2 副標題裏那個"九成"
不同的樣本區間與設定下, 大致落在 0.9 到 1.1 之間(偶爾略微超過 1,此時 爲小的負數)。
說"九成"是個保守的講法。按字面讀這個分解,答案其實是:股價估值倍數的全部波動,都與公司未來賺多少錢無關。
六、於是"股價下跌"這四個字要重寫
這一節是全文唯一能落到操作層面的地方,而它是上一節的直接推論。
日常語言裏,"股價跌了"幾乎等同於"這家公司(或這個市場)變差了"。 說的是:這個等號不成立。
把恆等式倒過來讀。如果 下降,而現金流預期那一項紋絲不動,那麼下降的部分必須、且只能被第二項吸收:
這不是一個投資建議,這是一個恆等式的另一半。它帶來三個直接後果:
第一,市場下跌對不同的人意義完全相反。 對一個明天就要變現的人,它是純粹的壞消息;對一個還要持續買入二十年的人,它意味着往後每一塊錢的預期回報變高了。同一件事,符號相反。
第二,"這次估值高是因爲科技進步/盈利前景好"這類說法,在數據上沒有支撐。 高估值歷史上從未預告過更高的股利增長,只預告過更低的收益率。
第三,均值迴歸有了明確的機制。 估值不是因爲某種神祕的引力迴歸,而是因爲折現率本身是平穩的——它高的時候會回落,低的時候會抬升。Shiller 的 CAPE(週期調整市盈率)之所以對未來十年的收益有約 的 ,用的正是這個機制。
別把它讀成擇時工具
聽起來很高,但它是十年期的。折算到單年,預測力低到無法支撐任何交易決策;而且這條關係在整個樣本上只提供了有限次獨立觀測(一百五十年裏只有十幾個不重疊的十年)。
它能告訴你"當前估值水平對應的長期預期回報是多少",不能告訴你"什麼時候賣"。把它當作長期資產配置的先驗,而不是信號。
關於估值倍數如何被折現率牽引,以及這個牽引在什麼條件下會失效,〈有美玉於斯:估值的方法、機制與振盪的邊界〉那篇講得更細。
七、那陣風到底是什麼
到這裏,所有人都同意了一件事:過度波動的根源是折現率在劇烈變動。
而折現率 裏,無風險利率 的波動相對溫和。所以真正的問題只剩一個:
股票風險溢價 爲什麼會大幅震盪?
對這個問題,2013 年那兩位同臺領獎的人給出了完全相反的答案。
7.1 理性派:風險確實變了
以 Campbell 與 Cochrane 的習慣形成模型爲代表。
它的設定是:人的效用不取決於消費的絕對水平,而取決於消費相對於一個緩慢移動的"習慣水平" 的距離:
關鍵在於分母上那個差。在衰退期,消費 向習慣 逼近, 這個"緩衝墊"被壓薄,局部風險厭惡急劇上升——哪怕 本身是個溫和的常數。
於是:經濟不好 → 緩衝墊變薄 → 風險厭惡暴漲 → 要求極高的風險溢價 → 折現率跳升 → 估值暴跌。
在這個故事裏,沒有任何人是非理性的。價格的暴跌精確地反映了一個真實的經濟狀態:此刻人們承擔風險的能力真的變差了。
7.2 行爲派:風險沒變,人變了
Shiller 本人走向了另一邊。他的論點是:折現率的數學形式只是給情緒套了一層量化外衣。
現實中的定價者不是在精確計算跨期邊際替代率的代表性個體,而是:牛市裏把最近三年的漲幅線性外推到未來的人,熊市裏恐慌割肉的人,追逐敘事的人。外推性預期在實證上有大量直接證據——投資者調查顯示,人們對未來收益率的預期在市場高點時最高、在低點時最低,恰好與理性模型要求的方向相反。
這一點很要命:理性模型要求"估值高 → 預期收益低",而問卷調查裏真實投資者的回答是"估值高 → 預期收益更高"。數據裏那個負責任的折現率,和人腦子裏的預期,符號是反的。
7.3 爲什麼這場爭論至今沒結束
這是本文必須誠實交代的地方:
觀測等價
兩派擬合的是同一條曲線。
理性派說:那條時變的折現率序列,是風險厭惡隨宏觀狀態的真實波動。 行爲派說:那條一模一樣的序列,是情緒的波動。
在數據上,這兩種解釋給出的定價函數幾乎無法區分。 你觀察到的永遠只是價格,而"高折現率"到底是"理性地要求更多補償"還是"非理性地恐慌",取決於你把哪一部分歸給效用函數、哪一部分歸給認知偏差——而效用函數是不可直接觀測的。
這就是爲什麼諾貝爾委員會在 2013 年把獎同時發給了立場相反的兩個人。他們不是在和稀泥:Fama 證明了短期價格不可預測(信息被迅速吸收),Shiller 證明了長期估值可預測(折現率會均值迴歸)。這兩件事都是對的,而且並不矛盾——它們只是在描述同一個系統的不同頻段。
八、同一件事的三張面孔
最後一塊拼圖來自 2013 年的第三位得主,Lars Peter Hansen。他的貢獻看起來和 Shiller 完全無關,其實是同一個事實的對偶形式。
8.1 三行推導
現代資產定價的核心方程只有一個:任何資產的超額收益 滿足
其中 是隨機折現因子(SDF),它代表人們在不同狀態下對未來一塊錢的估值——本質上是跨期邊際替代率。
展開這個期望:
移項,並用相關係數寫出協方差:
因爲 ,整理即得 Hansen-Jagannathan 界限:
市場上能實現的最高夏普比率,是折現因子波動率的下界。
8.2 代入數字,看看它要求什麼
美股長期年化夏普比率約 。所以
而在標準的 CRRA 效用下,,於是
人均實際消費增長的年化波動率只有大約 。所以
風險厭惡係數至少要 30。 而微觀層面的實驗與保險市場估計出來的 通常在 1 到 5 之間。
有多離譜?給一個具體的換算——面對一個"一半概率漲 10%、一半概率跌 10%"的公平賭局,一個人願意付出多少財富來避開它:
| 願意付出的財富比例 | |
|---|---|
| 2 | |
| 5 | |
| 10 | |
| 30 |
一個 的人,爲了躲開一個期望爲零、上下各 10% 的賭局,願意先交出接近 8% 的全部身家。這就是 Mehra 與 Prescott 在 1985 年提出的股權溢價之謎。
8.3 三個謎,一件事
現在把三樣東西放在一起:
| 從哪一側看 | 觀察到的異常 | 說的是同一件事 |
|---|---|---|
| 價格側(Shiller) | 價格波動遠超現金流能解釋的幅度 | 折現率在劇烈變動 |
| 收益側(Mehra-Prescott) | 股票的超額收益高得無法用消費風險解釋 | 折現率的平均水平高得離譜 |
| 算子側(Hansen-Jagannathan) | SDF 的波動率下界遠高於消費模型能產生的值 | 折現率的波動大得離譜 |
三個謎,三種語言,同一個事實:
把金融市場當成一臺讀取實體經濟產出波動的溫度計,這個想法從根本上是錯的。
實體經濟的現金流是一條平緩的曲線,而市場自身的風險定價機制,製造了遠超它的潮汐。
結語 · 樹欲靜而風不止
回到那張圖。
那條線,是一百年裏美國企業真實創造並派發出來的財富——它平緩、遲鈍、幾乎不爲任何事情所動。那是樹。
那條線,是同一段時間裏人們願意爲這些財富支付的價格——它劇烈、敏感、在樹的周圍來回擺盪了半個世紀。那是風。
三十年的研究最終確認的事情是:擺動的確實是風,不是樹。 估值倍數的每一次起伏,幾乎都對應着折現率的變化,而不是對未來盈利判斷的變化。
至於那陣風是什麼,答案取決於你站在哪一邊:
理性派說,它是真實的——衰退時人們承擔風險的能力真的變差了,要求更高的補償完全正當。 行爲派說,它是情緒——同樣一批現金流,在貪婪時被抬到天上,在恐懼時被踩進泥裏。
而數據到今天爲止,仍然沒有辦法把這兩者分開。
也許這纔是這個謎真正的位置。它不是一道等待被解開的題,而是一面鏡子:當你說"市場跌了 30%"的時候,你以爲自己在陳述一個關於世界的事實,其實你陳述的是一個關於人的事實。
樹一直在那裏。動的從來是風。
參考資料
- 原始文獻:Shiller, R. J. (1981). Do Stock Prices Move Too Much to be Justified by Subsequent Changes in Dividends? American Economic Review, 71(3), 421–436;LeRoy, S. F., & Porter, R. D. (1981). The Present-Value Relation: Tests Based on Implied Variance Bounds. Econometrica, 49(3)
- 反方:Marsh, T. A., & Merton, R. C. (1986). Dividend Variability and Variance Bounds Tests for the Rationality of Stock Market Prices. American Economic Review, 76(3);Kleidon, A. W. (1986). Variance Bounds Tests and Stock Price Valuation Models. Journal of Political Economy, 94(5);Lintner, J. (1956). Distribution of Incomes of Corporations Among Dividends, Retained Earnings, and Taxes
- 終結與分解:Campbell, J. Y., & Shiller, R. J. (1988). The Dividend-Price Ratio and Expectations of Future Dividends and Discount Factors. Review of Financial Studies, 1(3);Cochrane, J. H. (2011). Presidential Address: Discount Rates. Journal of Finance, 66(4)
- 兩派解釋:Campbell, J. Y., & Cochrane, J. H. (1999). By Force of Habit. Journal of Political Economy, 107(2);Shiller, R. J. (2000). Irrational Exuberance;Greenwood, R., & Shleifer, A. (2014). Expectations of Returns and Expected Returns. Review of Financial Studies, 27(3)(投資者預期與理性模型符號相反的實證)
- 對偶與股權溢價:Hansen, L. P., & Jagannathan, R. (1991). Implications of Security Market Data for Models of Dynamic Economies. Journal of Political Economy, 99(2);Mehra, R., & Prescott, E. C. (1985). The Equity Premium: A Puzzle. Journal of Monetary Economics, 15(2)
- 數據:Robert Shiller 的長期股價與股利數據集(Yale,1871 年至今);諾貝爾獎委員會 2013 年科學背景說明《Understanding Asset Prices》
站內延伸閱讀:
- 〈有美玉於斯:估值的方法、機制與振盪的邊界〉——那篇講 DCF 的分子端(現金流怎麼估),本文講的是分母端:爲什麼分母的波動喫掉了估值的全部方差
- 〈和而不同:風險平價的數學肌理,兼談全天候策略與槓桿之道〉——本文第八節用夏普比率給折現因子的波動定下界,那篇講夏普比率在組合層面的守恆
- 〈曲突徙薪:保險、黃金與負 β 資產爲什麼「註定虧錢」還值得買〉——本文說風險溢價會劇烈變動,那篇講這個溢價在均衡裏是怎麼被定出來的
- 〈朝令夕改:當所有人都算準了你會反悔〉——同樣是理性預期框架下的一個反直覺結論:那篇講預期如何吞掉政策的效果,本文講預期如何吞掉估值的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