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也蕭何,敗也蕭何:一句「隨時可取」的價格
引言 · 四十八小時,和寫在一年前年報裏的裂縫
信之爲大將軍,實蕭何所薦;今其死也,又出其謀。故俗語有"成也蕭何,敗也蕭何"之語。
——宋·洪邁《容齋續筆·蕭何紿韓信》
2023 年 3 月 8 日晚,硅谷銀行(SVB)公告賣掉全部可供出售證券組合,認了 18 億美元稅後虧損,同時宣佈增發 22.5 億美元補充資本。3 月 9 日,股價跌 60%,儲戶當天發起了 420 億美元的提現——佔其存款總額的 24%。3 月 10 日上午,加州金融保護與創新局關閉了它,指定 FDIC 接管。當天原本還有約 1000 億美元的提現指令在隊列裏等着執行。
四十八小時。一家總資產 2118 億美元、兩週前剛拿到審計機構無保留意見的銀行沒了。
事後所有人都在找那個"引爆點":是那份公告嗎?是推特嗎?是風投圈的羣聊嗎?
但真正的裂縫,早在一年前就白紙黑字印在它的年報裏:持有至到期(HTM)證券組合攤餘成本 913 億美元,公允價值 761 億美元,中間差着 152 億美元的未實現損失。而同一份年報上,它的有形普通股權益是 118 億美元。
152 > 118。按市值算,這家銀行的股東權益在擠兌發生的一年前就已經是負數了。
而更早的裂縫,寫在 1983 年的一篇論文裏——那一年 Douglas Diamond 與 Philip Dybvig 證明了一件事:只要一家銀行真的在做銀行該做的事,一個"所有人都去擠兌"的均衡就必然存在。 不需要壞消息,不需要資產虧損,甚至不需要資產打折變賣。它是合約結構的一個數學推論。2022 年,這篇論文和 Ben Bernanke 關於大蕭條的研究一起拿了諾貝爾經濟學獎。
關於這個獎,通常的講法到這裏就結束了:脆弱性是內生的,所以我們需要存款保險和最後貸款人。
這篇文章想換一副眼鏡再看一遍。因爲如果你習慣了用期權的語言思考風險,會發現整件事從頭到尾就是三份期權:
| 誰持有 | 什麼期權 | 標的 | 行權價 | 什麼時候行權 |
|---|---|---|---|---|
| 股東 | 看漲期權 | 銀行總資產 | 負債面值 | 到期自動 |
| 儲戶 | 美式贖回權 | 銀行總資產 | 存款面值 | 任何時刻,且集體 |
| 銀行(白拿) | 看跌期權 | 銀行總資產 | 存款面值 | 資不抵債時 |
第三份是存款保險機構賣出的,銀行不付對價、或只付一個與風險無關的固定費率。第二份是銀行自己免費送給儲戶的。第一份是股東與生俱來的。
資本金、存款保險、資本充足率、最後貸款人——所有這些制度,做的都只是調整這三份期權的行權價與到期日。沒有任何一樣能讓期權本身消失。
全文分七節,回答七個問題:
- 銀行做的那件"有價值的事",爲什麼本身就是賣出了一份期權?
- 爲什麼"擠兌均衡存在"是一個可以證明的定理,而不是一句比喻?
- 那如果貸款真的虧了呢——資本損失到底改變了什麼?
- 爲什麼"死前狂賭"不是道德問題,而是一個希臘字母?
- 會計準則上的那道縫,怎麼把 152 億變成一家銀行的死因?
- 白芝浩的三條準則,爲什麼在現代已經是一個循環定義?
- 換一個國家,這套恆等式還成立嗎?
全文以 SVB 爲標本貫穿。選它不是因爲它有戲劇性,而是因爲它罕見地把上面七個問題在同一張資產負債表上全部暴露了出來。
一、期限轉換:銀行賣出的第一份期權
1.1 三個時點,兩種人
Diamond-Dybvig 的模型乾淨得像一道習題,但每一個設定都對應着現實中一件具體的事。
時點:。
技術: 投入 1 單位資源,若持有到 ,產出 ;若在 中途叫停,收回 1。
請注意第二句:中途叫停不打折。這是原始模型的設定,也是它最鋒利的地方。很多轉述會寫成"提前清算只能收回殘值 ",那樣確實更像現實,卻把整個結論削弱了——因爲一旦資產會打折,你總可以說"擠兌是因爲清算損失"。而 D-D 的原意恰恰是:哪怕清算一分錢都不損失,擠兌照樣發生。 這才叫內生。
人: 時所有人一模一樣。到了 ,每個人私下得知自己屬於哪一類:
- 急用型(佔比 ):只在 消費。命中它的是一次無法預知的流動性衝擊——房子漏水、公司發不出工資、孩子要交學費。
- 耐心型(佔比 ):只在 消費。
關鍵在於"私下得知":這是私有信息,銀行驗證不了,所以合約不能寫成"憑真實急用需求支取"。這一條設定,就是後面所有麻煩的源頭。
如果沒有銀行,每個人只能各自持有項目:急用型在 砍掉項目拿回 1,耐心型等到 拿 。
急用型承擔了全部的壞運氣。這就是保險缺失的樣子。
1.2 最優合約:一個可以解出來的分數
社會計劃者可以做得更好。他在 就知道有 比例的人會在 用錢,於是按這個比例預留,把剩下的投到 :
一階條件是一個漂亮的等式:
取 CRRA 效用 , 是相對風險厭惡係數,代入解出:
這個分數值得盯着看幾秒鐘,因爲脆弱性的全部祕密就在分母裏:
- (對數效用):,分母等於 1,於是 ,。跟自給自足一模一樣——銀行沒有創造任何價值。
- :指數 ,於是 ,分母小於 1,因此
銀行做的事情,用一句話說就是:把耐心型的一部分回報,挪給急用型。 急用型本來只能拿 1,現在能拿 ;耐心型本來能拿 ,現在只拿 。這是一份跨狀態的保險合約,事前(,還不知道自己是哪一類時)人人受益。
取一組具體數字貫穿全文:,,。
| 急用型拿到 | 耐心型拿到 | |
|---|---|---|
| 自給自足 | 1.0000 | 1.5000 |
| 銀行合約 | 1.1596 | 1.4202 |
| 差額 |
耐心型讓出 5.32%,換來"萬一自己是急用型時多拿 15.96%"的保障。在 的無知之幕後面,這筆交易人人都簽。
1.3 這份合約的另一個名字
銀行怎麼實現 ?它發行一份活期存款合約:任何時刻來取,按面值付 ;不來取的, 分剩下的。
在換上期權的眼鏡之前,先把一件極容易搞混的事說清楚:這份合約的持有人是存錢的人,不是借錢的人。
從銀行貸款的人,是銀行的資產;往銀行存錢的人,纔是銀行的負債。兩端的條款完全不對稱:
| 是誰 | 條款 | 誰被鎖住 | |
|---|---|---|---|
| 資產端 | 借款人 | 30 年慢慢還,銀行不能中途叫他一次性還清 | 銀行被鎖 30 年 |
| 負債端 | 存款人 | 隨時可以全額取走 | 銀行隨時要兌付 |
用具體數字走一遍。張三往銀行存 100 元活期,銀行拿其中 90 元貸給李四買房,30 年期,自己留 10 元現金。
- 李四:每月還幾千塊,30 年還完。銀行催不了他。
- 張三:明天早上走進網點說"我要取 100"。銀行必須給。
- 銀行手上的現金:10 元。
請注意張三那份權利的形狀:不管銀行那筆房貸此刻值多少錢,張三取的時候還是按 100 取。 李四要是失業了、房價崩了,那筆 90 元的貸款可能只值 60——張三照樣按 100 取。
現在換上期權的眼鏡看這份合約。
儲戶手裏拿着的是什麼?是一份永遠在錢上、可以在任何時刻按固定價格 把銀行資產份額賣回給銀行的美式期權。行權價固定爲面值,標的是一堆價值隨時波動的長期資產。銀行既沒有爲這份期權收過費,也沒有爲它計提過任何東西。
這就是"活期存款"四個字的全部內容:一份免費送出的、無限期的、按面值行權的美式看跌期權。
而它的對價是什麼?就是上面那個 15.96% —— 銀行提供的流動性保險。保險的厚度 ,就是這份期權的價值。
這裏還藏着一個容易被"創造流動性"這個說法蓋過去的事實:銀行並沒有讓那些房貸變得更好賣。 經過銀行這道手續之後,李四那筆貸款還是原來那麼難變現,二級市場沒有因此多出一分錢的深度。銀行做的事情只有一件——在負債端寫了一句話。
所以:
流動性從來不是資產的屬性,是合約的屬性。
這也順帶解釋了流動性爲什麼會"突然消失"。如果它是資產的物理屬性,它應該像資產一樣慢慢變化;但它是一句承諾的可信度,而可信度可以在四十八小時裏歸零。
第一份期權
銀行的社會價值(把非流動資產變成流動負債)與它賣出的第一份期權,是同一件事的兩種說法。你不可能只要前者不要後者。
1.4 那借款人手裏呢:另外兩份期權
既然整張資產負債表都可以用期權重寫,順手也把李四那一端交代清楚——因爲它在第五節還要回來。
李四手裏也有期權,但方向是反的:那是銀行賣給他的,不是他賣給銀行的。 一共兩份:
一、提前還款權。 利率跌了,李四可以去別家再融資,把這筆貸款提前還掉。合同允許,銀行攔不住。
二、違約權。 真還不起了,把房子交出去,債務了結。這在 Merton 的框架裏就是一份看跌期權——李四按貸款餘額把房子"賣"回給了銀行。
第一份對本文尤其重要,因爲它的收益方向是單邊的:
| 利率怎麼走 | 李四怎麼做 | 銀行得到什麼 |
|---|---|---|
| 跌 | 去再融資,提前還清 | 手裏的高息貸款提前消失,錢回來只能按新的低利率再放出去 |
| 漲 | 死死攥住這筆便宜貸款不還 | 被鎖得更久,而且鎖的是一筆低於市價的資產 |
兩邊都對借款人有利。這就是抵押貸款支持證券(MBS)的負凸性:利率上行時,它的久期不但不縮短,反而被借款人集體的"不還款"決定拽着往長裏走。
記住這個機制。第五節會看到,SVB 那 152 億的浮虧之所以那麼大,一部分原因正是它買的不是普通國債,而是一堆嵌着李四這份提前還款權的 MBS。
至於全文要追的那份期權,仍然是負債端張三手裏那一份——因爲只有那一份,能在四十八小時裏殺死一家銀行。
到這裏爲止都是好消息。接下來是賬單。
二、擠兌均衡存在 ⟺
2.1 壞均衡的構造:資產一分錢沒虧
再強調一次模型設定: 清算不打折,1 單位投入收回 1 單位。 資產完全健康,沒有壞賬,沒有利率衝擊,沒有任何壞消息。
現在假設所有人——包括耐心型——都在 來提現。
銀行手上有多少?把全部項目叫停,得到 1(按人均計)。要付多少?每人 。
它能付幾個人?
剩下 13.76% 的人,站在隊伍末尾,拿到 0。
於是邏輯閉合了:給定"其他人都會去提現",你不去就有 13.76% 的概率一無所有,去了至少還能按 86.24% 的概率拿到 1.1596。所以你也去提現。每個人都這麼想,於是每個人都去——預期自我實現,這是一個貨真價實的納什均衡。
內生的確切含義
這個均衡的成立,用到的全部條件只有兩條:先到先得(sequential service constraint)與 。它沒有用到資產貶值、沒有用到壞消息、沒有用到恐慌心理學。
換句話說:在一家資產質量完美無缺的銀行裏,擠兌依然是一個均衡。 這就是"內生脆弱性"的確切含義——不是"容易受傷",而是"毀滅的那個解,一直就在解集裏"。
2.2 定理:把 調回 1,壞均衡消失
反過來驗一遍。假設銀行不提供任何流動性保險,。
全員提現的情形下:銀行清算得 1,每人拿 1,沒有人拿不到。那麼一個耐心型儲戶會去湊熱鬧嗎?他去了拿 1,不去等到 拿 。不去是嚴格佔優的。
壞均衡消失了。銀行也不再是銀行了——它退化成一個保管箱。
把兩邊合起來,就是這一節的標題:
最右邊那個等價關係來自 1.2 節的公式: 當且僅當 。
於是"成也蕭何,敗也蕭何"就不是一句修辭了,它是一個可以寫在紙上的充要條件:讓銀行有價值的那個參數,和讓銀行會死的那個參數,是同一個參數。
2.3 風險厭惡係數就是脆弱性的刻度盤
還能問得更細一點:要多少人跑,才輪得到"留下來不划算"?
設 是 提現的人口比例()。銀行付掉 ,剩下的資產繼續到 變成 倍,由剩下的 個人分:
耐心型儲戶跟着跑的條件是 ,解出臨界值:
代入數值例:。
注意這個數遠小於 86.24%——不需要等到銀行被抽乾,只要有 58.71% 的人在跑,剩下的人留下就是虧的。 而急用型本來就佔 25%,也就是說:
耐心型儲戶裏只要有 45% 動搖,整條鏈就斷了。
把 撥一遍,得到一張"刻度盤":
| (風險厭惡) | 保險厚度 | 臨界提現比例 | 耐心型須動搖的比例 | 抽乾點 | |
|---|---|---|---|---|---|
| 1.0 | 1.0000 | 100.00% | 100.00% | 100.00% | |
| 1.5 | 1.1047 | 71.56% | 62.07% | 90.52% | |
| 2.0 | 1.1596 | 58.71% | 44.95% | 86.24% | |
| 3.0 | 1.2160 | 46.71% | 28.94% | 82.24% | |
| 5.0 | 1.2623 | 37.67% | 16.89% | 79.22% |
這張表把整篇文章的論點壓縮成了一列數字:從左往右,銀行給的保險越慷慨,把它推倒需要的人越少。 那一行是絕對安全的,代價是銀行毫無用處。
監管、資本、保險——後面會講到的所有制度,本質上都是在這張表上挑一行,而沒有任何一種制度能跳出這張表。
2.4 一份 payoff 取決於別人是否行權的期權
回到期權視角,這裏有一件古怪的事。
標準的期權定價裏有一條隱含假設:你行權與否,不影響標的資產的價格。 Black-Scholes 的世界裏,你是一個原子,市場是一片汪洋。
但儲戶手裏這份贖回權不是這樣。先到先得把它的 payoff 變成了一個階梯函數——設你在隊伍裏的位置是 (分位數):
這不是一份普通的看跌期權,這是一份二元期權(binary option),而且標的變量既不是利率也不是股價,是你排在第幾位。
由此產生了三個連鎖後果:
- payoff 不連續:跨過 這條線,從 1.1596 直接掉到 0。不連續的 payoff 意味着無限大的局部"delta"——微小的位置變化引發巨大的價值變化,這正是恐慌的數學形態。
- 行權是負外部性的: 對 遞減。你行權,別人的期權就變薄。這是擁擠交易的極端形態。
- 最優行權時點全部重合在同一瞬間:普通美式期權的持有人會在不同時間行權(因爲各自的邊界不同),而這份期權的最優行權時點是"在別人之前"——它把連續的時間軸坍縮成一個點。
第 3 點解釋了爲什麼擠兌總是以"四十八小時"這樣的尺度發生,而不是緩慢滲漏。它不是心理學,是行權邊界的重合。
三、資本損失:三份期權同時逼近平價
上一節的模型裏,銀行的資產一分錢都沒虧。但現實中的銀行會放錯貸款、會踩錯久期。這時會發生什麼?
先說結論,因爲它是本文最想立住的一句:
資本損失不製造脆弱性,它只是把本來就存在的三份期權,同時推到行權邊界上。
1983 年的模型和 2023 年的現實並不矛盾。模型給出的是期權的存在性,現實決定的是它們在不在錢上。
3.1 Merton 1974:股權是一份看漲期權
給資產負債表加上股本。記 爲資產市值, 爲負債面值(存款爲主), 爲權益。
Merton(1974)的洞見是:有限責任把股權變成了一份期權。到期時股東拿到
這就是一份以銀行總資產爲標的、以負債面值爲行權價的歐式看漲期權。對應地,債權人(儲戶)持有的是
儲戶在不知情的狀態下,賣出了一份看跌期權給股東。 存款保險要做的事,就是把這份被迫賣出的期權從儲戶手裏買走——由 FDIC 接盤。
3.2 三份期權同時移動
現在讓貸款虧損 。 下降,三件事同時發生:
| 資本損失前( 高) | 資本損失後() | |
|---|---|---|
| 股東的 call | 深度實值,delta ≈ 1,vega ≈ 0,行爲像持有資產 | 逼近平價,delta 下降,vega 暴漲,行爲像持有波動率 |
| 儲戶的贖回權 | 深度價外的保險,不值得爲它排隊 | 變成實值,排隊開始有回報 |
| FDIC 的 put | 幾乎不值錢,收固定費率沒關係 | 公允價值暴漲,而保費沒變 |
第一行是第四節的主題(道德風險),第二行是擠兌從"太陽黑子型"變成"信息型",第三行是納稅人開始隱性買單。
關鍵在於:這三件事是同一個變量 驅動的,它們必然同時發生。 現實中的銀行危機之所以看起來"多因素疊加",是因爲一個變量同時推動了三份期權。
3.3 從太陽黑子到閾值:噪聲如何擊碎多重均衡
D-D 模型有一個讓人不舒服的地方:它給出了兩個均衡,卻不說哪個會實現。Diamond 與 Dybvig 自己把選擇權交給了"太陽黑子"(sunspot)——某個與基本面完全無關的公共信號。
這在實證上站不住。Gorton(1988)翻查了美國 1863–1914 年的每一次銀行恐慌,發現它們幾乎全部發生在經濟下行、企業破產率跳升之後的可預測時點上,而不是隨機撒落在時間軸上。擠兌有理由。
Morris-Shin(1998)與 Goldstein-Pauzner(2005)用全局博弈(global games)補上了這一塊。改動只有一處:不再假設基本面 是共同知識,而是讓每個儲戶收到一個帶噪聲的私有信號
這一處改動帶來的後果非常大。因爲現在你不但要猜基本面,還要猜別人收到了什麼信號、別人猜你收到了什麼信號……這條無窮推理鏈在噪聲存在時收斂到唯一解:存在唯一的閾值 ,使得
多重均衡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三個區間:
| 區間 | 名稱 | 會發生什麼 |
|---|---|---|
| 上主導區 | 基本面好到無論如何都不會擠兌 | |
| 恐慌區 | 基本面本身撐得住,但因爲大家都怕,擠兌照樣發生 | |
| 下主導區 | 基本面已經爛到必然倒閉 |
Goldstein-Pauzner 的核心結論是:擠兌概率對 單調遞增。 也就是說,2.3 節那張"刻度盤"在有噪聲的世界裏依然成立,而且現在能算出概率了。他們進一步證明:存在一個內點最優的 ,它嚴格小於 D-D 的 ——最優的銀行合約,是明知會引發一定概率的擠兌、仍然值得提供的那個保險額度。
這句話值得單獨拎出來:最優的脆弱程度不是零。
資本損失在這個框架裏扮演什麼角色
它把 往下推。僅此而已。
它不"引發"擠兌——引發擠兌的是儲戶的閾值策略,而那個策略在 移動之前就已經寫好了。基本面惡化改變的是你落在哪個區間,不是遊戲規則。
所以"到底是恐慌還是基本面"這個問法本身就是錯的。恐慌區的存在意味着:在很寬的一段基本面上,兩者是同一件事。
3.4 未保險存款佔比,就是這場博弈的參與人數
閾值 依賴於幾個可觀測的參數,其中最重要的一個是:有多少儲戶真的在玩這個博弈。
受存款保險全額覆蓋的儲戶不玩——無論銀行死活,他們都拿全額,行權收益恆定,贖回權對他們一文不值。所以真正的參與人數是未保險存款的佔比。
這個比例是可以查的。SVB 2022 年報:
(若只算美國境內存款,這個比例約 94%。)
作爲對照,同期美國銀行業整體的未保險存款佔比約爲 40%多。SVB 的客戶是初創公司和風投基金——每家公司的運營賬戶餘額動輒幾千萬美元,25 萬美元的保險上限對他們形同虛設。
換句話說:SVB 把 2.3 節那張表裏"耐心型須動搖的比例",從制度上直接壓到了地板。 它的儲戶不但幾乎全部在玩這個博弈,而且彼此認識、在同一批微信羣和 Slack 頻道里。
這不是運氣不好。這是商業模式與合約結構的一次共振。
四、Merton 1977:存款保險的 vega
4.1 保險的公允價格
如果 FDIC 賣出的是一份看跌期權,那它應該收多少錢?
Merton(1977)把這個問題化成了一行 Black-Scholes。存款保險的公允價值是一份以銀行資產 爲標的、以存款面值 爲行權價、以"下一次監管檢查"爲到期日 的歐式看跌期權:
其中 是銀行資產的波動率。
這個公式一寫出來,幾十年的政策爭論就變成了偏導數的符號問題。
4.2 一個恆等式:股東賺的 vega,等於保險人虧的 vega
對 求偏導:
恆正。銀行資產越波動,保險越值錢——這一點不意外。
意外的是下一步。股權那份 call 的 vega 是:
一模一樣。 這不是巧合,是看漲看跌平價關係(put-call parity) 的直接推論:右邊不含 ,所以兩邊對 的導數必然相等。
於是得到一個恆等式:
用中文說:股東通過提高資產風險賺到的每一分錢,等於存款保險機構因此虧掉的每一分錢,不多不少。
道德風險這個詞,通常被講成一種品格瑕疵——"銀行家太貪婪"。但這個恆等式說的是別的事:
這不是傾向,是轉移。不是"可能會濫用",是"賬已經記在那裏了,只等你去取"。
一家完全理性、完全守法、對股東盡職盡責的銀行管理層,看到這個恆等式後的唯一正確做法就是提高 。因爲那是一筆白拿的錢。
4.3 資本越薄,賭性越強:一張表
"死前狂賭"(gambling for resurrection)也可以從這裏量出來。真正驅動管理層行爲的不是 vega 的絕對值,而是vega 相對於股權價值的彈性:
它衡量的是"波動率提高 1 個百分點,股權價值漲百分之幾"。取 , 年,算一張表(單位:保險 以基點計,彈性以每 個百分點的 計):
| 時 | 賭性 | 時 | 賭性 | |
|---|---|---|---|---|
| 1.20 | 0.0 bp | 0.0000 | 0.0 bp | 0.0000 |
| 1.10 | 0.0 bp | 0.0000 | 0.4 bp | 0.0006 |
| 1.05 | 0.0 bp | 0.0000 | 5.9 bp | 0.0073 |
| 1.02 | 0.0 bp | 0.0003 | 22.7 bp | 0.0257 |
| 1.00 | 0.8 bp | 0.0070 | 49.1 bp | 0.0532 |
| 0.98 | 10.0 bp | 0.0716 | 96.3 bp | 0.1015 |
讀這張表要讀三個方向:
沿着列往下讀: 從 1.20 掉到 0.98,賭性從 0 漲到 0.10——在資本充足時,提高風險對股東幾乎沒有價值(call 是深度實值的,delta ≈ 1,vega ≈ 0,股東的行爲跟直接持有資產沒區別);等資本被侵蝕到臨界處,同樣一個動作能把股權價值撬動 10%。
這就是爲什麼"死前狂賭"發生在死前,而不是發生在平時。 不是因爲管理層在瀕死時突然變壞了,而是因爲同一個動作的期權價值漲了幾個數量級。
橫着讀: 從 2% 到 5%, 那一行的保險價值從 0.8 bp 跳到 49.1 bp——60 倍。而 FDIC 在 1993 年之前收的是與風險完全無關的固定費率。
盯着 那一行讀:這家銀行已經資不抵債了,但只要監管還沒接管,它的股權仍然值 0.0336 倍存款面值( 時)——一個淨資產爲負的機構,股權價值爲正。這不是會計錯誤,這是期權時間價值。也正因如此,瀕死銀行的股東有強烈動機去遊說、拖延、粉飾,只爲把 往後推——每多活一天,期權就多一天時間價值。
4.4 資本充足率的期權解釋
現在回頭看巴塞爾協議,它突然變得非常好懂:
資本充足率要求 = 強制股東把 call 保持在實值狀態。
要求 CET1 不低於某個比例,等價於要求 不低於某個數,等價於把上面那張表鎖在最前面兩行——在那裏,vega 彈性接近於零,道德風險自然消失。
同理:
| 制度 | 期權語言裏的說法 |
|---|---|
| 資本充足率 | 把 call 鎖在深度實值區,壓住 vega 彈性 |
| 風險加權資產(RWA) | 試圖直接對 定價,而不是只看 |
| 及時糾正措施(PCA) | 縮短 ——不等到期就強制清算,砍掉時間價值 |
| 風險定價的保費 | 讓 真的按公式收錢,堵住 4.2 節那個恆等式 |
| 壓力測試 | 用一組假想的 路徑去反推 put 會不會變實值 |
一整套現代金融監管,可以完整地翻譯成"如何管理一份被白送出去的看跌期權"。
4.5 儲貸危機:一次教科書級的 vega 收割
1980 年代的美國儲貸協會(S&L)危機,是這張表的一次完整實演。
利率在 1979–1982 年被 Volcker 推到 20% 以上,儲貸機構手裏全是 6% 的三十年固定利率房貸。按市值算,整個行業的淨資產在 1982 年就是負的——正好落在表格最後一行。但監管當局做了兩件事:一是把會計準則放鬆(允許遞延損失、承認"監管資本"這種會計造物),二是放開了它們的投資範圍。
於是:, 被人爲延長, 的上限被解除,保費固定不變。表格最後一行的每一個條件都被湊齊了。
結果是 1986–1995 年間超過一千家儲貸機構倒閉,處置成本約 1600 億美元,其中約 1320 億由納稅人承擔。
事後的檢討大多聚焦在欺詐與監管俘獲上。那些當然都存在。但這張表說明:即使一個欺詐都沒有,理性的股東也會做出完全一樣的事。 vega 擺在那裏,總會有人去取。
五、刻舟求劍:HTM 的記號與那 152 億
楚人有涉江者,其劍自舟中墜於水,遽契其舟曰:"是吾劍之所從墜。"舟止,從其所契者入水求之。舟已行矣,而劍不行,求劍若此,不亦惑乎!
——《呂氏春秋·察今》
上一節的表格裏有一個變量被當成了已知量:,銀行資產的市值。
現實中, 是被會計準則定義的。而準則允許它不動。
5.1 三個抽屜
銀行買來的證券,按意圖分進三個抽屜,每個抽屜的記賬方式不同:
| 抽屜 | 計量方式 | 價格變動去哪 | 影響監管資本嗎 |
|---|---|---|---|
| 交易性(FVTPL) | 公允價值 | 直接進利潤表 | 是 |
| 可供出售(AFS) | 公允價值 | 進其他綜合收益 AOCI | 視機構類別而定 |
| 持有至到期(HTM) | 攤餘成本 | 哪裏都不去 | 否 |
HTM 那一行的邏輯是自洽的:既然打算持有到期,中途的市價波動就與我無關,到期總能拿回面值。問題在於,這個邏輯有一個前提——你真的能持有到期。而能不能持有到期,取決於負債端會不會先跑掉。
HTM 是一個關於負債端的假設,卻被記在了資產端。
這就是刻舟求劍的完整結構:船(利率)走了,記號(攤餘成本)留在原處。而儲戶手裏那份贖回權,是按船的位置行權的,不是按記號。
5.2 SVB 的資產負債表:船已經走了
把 SVB 2022 年末的數字擺出來(單位:億美元):
| 項目 | 金額 |
|---|---|
| 總資產 | 2,118 |
| HTM 證券(攤餘成本) | 913 |
| HTM 證券(公允價值) | 761 |
| HTM 未實現損失 | 152 |
| AFS 證券(公允價值) | 261 |
| 存款總額 | 1,731 |
| 未保險存款 | ≈ 1,515(87.5%) |
| 股東權益合計 | 160 |
| 其中優先股 | 37 |
| 有形普通股權益 | ≈ 118 |
| 報表 CET1 比率 | 12.05% |
按市值計量,普通股股東在 2022 年 12 月 31 日就已經被清零了,還倒欠 34 億。
反推一下這 152 億是怎麼來的。HTM 組合的跌幅是
該組合以機構 MBS 爲主,久期約 6.2 年。用久期近似:
對得上——2022 年美國長端收益率上行大約 240–270 bp。也就是說,這 152 億裏沒有一分錢是壞賬。SVB 的貸款質量在倒閉當天都還算過得去。殺死它的不是信用風險,是久期。
而且這個 6.2 年還是被拉長過的。回到 1.4 節:這批 MBS 裏嵌着千萬個"李四"的提前還款權。2020–2021 年利率趴在地板上時,還能再融資的人早就把便宜錢換走了;留在池子裏的,是那些已經鎖定超低利率、此後再無動機提前還款的貸款。等到 2022 年利率一漲,這批人集體選擇"絕不提前還",組合久期於是自動往長裏走——買進來時按短久期定價,需要賣出時卻變成了長久期。
這就是負凸性的代價:它專挑你最不需要久期的時候,給你久期。
(關於久期與凸性如何把利率變動放大成價格變動,可參見〈問鼎輕重:美國國債的定價權、久期槓桿與市場的最終裁決〉。SVB 是那篇文章裏所有公式的一次反面演示:它在利率的最低點,用儲戶的活期存款,買了六年久期。)
一個容易被忽略的時間線
2023 年 2 月 24 日,審計機構對 SVB 2022 年報出具無保留意見。 2023 年 3 月 10 日,SVB 被關閉。
中間隔了 14 天。審計意見沒有出錯——那 152 億的未實現損失就明明白白披露在報表附註裏,任何人都能翻到。會計準則、審計程序、信息披露,每一環都正常運轉。
問題從來不是"信息被藏起來了",而是記賬的那套規則與行權的那套規則,用的不是同一個價格。
5.3 監管資本爲什麼看起來是健康的
CET1 12.05%,遠高於監管要求。這個數字是怎麼和上面的表格共存的?
兩條通道:
第一條,HTM 的浮虧本來就不進任何資本口徑。 攤餘成本計量,未實現損失既不進利潤表也不進 AOCI。
第二條,AFS 的浮虧本可以進,但被豁免了。 2019 年生效的《經濟增長、監管放鬆與消費者保護法》(EGRRCPA)把強化審慎監管的門檻從 500 億美元資產提高到 2500 億美元。SVB 因此被劃入 Category IV,可以選擇"AOCI opt-out"——把可供出售證券的未實現損益從監管資本中剔除,同時免於完整的流動性覆蓋率(LCR)與淨穩定資金比率(NSFR)要求。
於是形成了一個精確的分裂:
| 看到的價格 | 得出的結論 | |
|---|---|---|
| 監管資本 | 攤餘成本 + AOCI 豁免 | CET1 12.05%,很健康 |
| 市場與儲戶 | 公允價值 | 有形普通股權益爲負 |
兩套賬,兩個 。第四節那張表裏,你用哪個 ,就活在哪一行。 監管當局在讀第一行(1.20,賭性爲零),儲戶在讀最後一行(0.98,賭性 0.10)。
3 月 8 日晚那份公告做的事情,就是把這兩套賬合併了。它賣掉 AFS 組合、認下 18 億虧損,等於當衆宣佈:"記號是假的,船真的走了。" 剩下的一切都是這句話的自然推論。
5.4 四十八小時:D-D 模型裏沒有的那個變量
Diamond-Dybvig 模型裏, 是一個點。沒有速度這個概念,因爲提現是瞬時的。
1983 年這麼假設無所謂,因爲現實中的擠兌比模型慢得多——你得請假、排隊、填單子,銀行可以關門("銀行假日"就是這麼來的,本質是強行拉長 )。速度的差異,構成了當年一切危機管理手段的空間。
2023 年,這個空間沒了:
| 1930 年代 | 2023 年 3 月 | |
|---|---|---|
| 得知壞消息 | 報紙、街談,幾天 | 推特、Slack,幾分鐘 |
| 決定提現 | 與家人商量,一天 | 羣裏有人說"我轉了",幾秒 |
| 執行提現 | 排隊,可能好幾天 | 手機點幾下,即時 |
| 銀行的應對 | 關門、限額、放慢櫃檯 | 無 |
420 億美元在一天之內流出,佔存款總額的 24.3%;次日排隊等着執行的還有 1000 億。兩天加起來是 82%——比 2.3 節算出的臨界值 58.71% 高出一大截,比抽乾點 86.24% 也只差一點點。
這裏有一個常被搞反的因果。人們說"社交媒體引發了擠兌",好像社交媒體是那個太陽黑子。但在閾值模型裏,社交媒體改變的不是 ,而是 ——私有信號的噪聲。
5.5 :模型不是過時了,是更準了
回想 3.3 節:全局博弈之所以能擊碎多重均衡、給出唯一閾值,靠的正是 ——每個人的信息略有不同,所以無法確知別人會怎麼做,那條無窮推理鏈纔有落點。
現在假設 :所有人在同一個羣裏、同一秒鐘、看到同一條消息。私有信息消失了,基本面重新變成共同知識。
唯一性定理的前提被抽掉,多重均衡回來了。
這是一個漂亮又不祥的結論:
1983 年的原始模型——那個被批評爲"太抽象、只有太陽黑子、沒有基本面"的模型——描述的其實是信息完全共享時的極限情形。
而移動互聯網 + 社交網絡 + 即時轉賬,恰恰是在把現實推向那個極限。
不是模型過時了。是現實正在朝着模型走過去。
順帶說一句:同一周裏,USDC 因爲在 SVB 存了 33 億美元儲備而脫錨到 0.87 美元。那是一次完整的、24 小時內跑完的鏈上擠兌——同樣的先到先得,同樣的期限錯配,只是沒有最後貸款人,也沒有存款保險。D-D 模型在一個 1983 年根本不存在的資產類別上,一字不改地復現了。
六、白芝浩的循環定義
6.1 1873 年那三個條件
Walter Bagehot 在《Lombard Street》裏給最後貸款人立了三條規矩,一百五十年來被反覆引用:
恐慌之時,中央銀行應當敞開放貸(lend freely),以懲罰性利率(at a high rate),憑優良抵押品(on good collateral)。
三條規矩背後有一個前提假設:缺流動性與資不抵債,是可以分開的兩件事。
- 缺流動性:資產是好的,只是現在變不成現金 → 該救。央行借錢出去,事後連本帶息收回,沒有損失。
- 資不抵債:資產本身就不夠還債 → 不該救。央行借錢出去,等於用公共資金填壞賬窟窿。
優良抵押品這一條,就是用來做這個區分的篩子。
6.2 循環:優良抵押品由誰定價
問題在於,擠兌發生的那一刻,這個篩子失效了——因爲抵押品的價值取決於會不會發生賤賣,而會不會發生賤賣,取決於央行救不救。
寫成一個不動點問題:
這是一個循環定義。 不是外生給定的、等着被觀測的量,它是救助決策的函數。
具體到 SVB:那 152 億浮虧,只有在被迫賣出時纔會坐實。如果它能持有到期,MBS 會一分不少地還回面值——從這個角度看,它"只是缺流動性"。可它之所以被迫賣出,正是因爲儲戶認定它資不抵債。
兩種診斷互爲因果,誰先誰後取決於外界怎麼行動。
於是白芝浩原則在實際操作中退化成了一句同義反復:該救的救,不該救的不救。 而"該不該"這個判斷,恰恰是決策要產生的結果,不是決策的輸入。
這一節和第三節是同一件事
3.3 節說:恐慌區裏"是恐慌還是基本面"這個問法本身是錯的。
這一節說:因此"是缺流動性還是資不抵債"這個問法也是錯的。
兩者是同一個結構在兩側的顯影:在協調博弈裏,基本面本身就是內生的。
6.3 BTFP:按面值收,等於宣佈記號有效
2023 年 3 月 12 日,美聯儲設立銀行定期融資計劃(Bank Term Funding Program, BTFP)。條款只有幾行,但每一行都在回答上面的困境:
| 條款 | 常規貼現窗口 | BTFP |
|---|---|---|
| 抵押品估值 | 市值 | 面值(par) |
| 折扣率(haircut) | 有 | 無 |
| 期限 | 隔夜至 90 天 | 最長 1 年 |
| 利率 | 一級信貸利率(懲罰性) | 1 年期 OIS + 10 bp |
最要命的是第一行。按面值接受國債與機構 MBS 作爲抵押品,等於美聯儲公開宣佈:
刻在船舷上的那個記號,繼續有效。
這是對白芝浩"優良抵押品"原則的一次正面背離——不是打了折扣的優良抵押品,是用一個已經不成立的價格來定義優良。
美聯儲的理由也很清楚:如果按市值收,那些最需要流動性的銀行恰恰拿不出足額抵押品,救助就只能救到不需要救的人。既然 6.2 節說了兩者本就分不開,那麼與其在事發當場做一個做不到的判別,不如直接把判別取消。
用期權的語言說:BTFP 是美聯儲向全體銀行免費發放的一份看跌期權——標的是它們手裏的債券組合,行權價是面值,期限一年。第四節講的那份 FDIC 的 put 至少還收一點保費,這一份連保費都不收。
6.4 期權被行權了
免費發出去的期權,一定會被行權。
到 2024 年 1 月,出現了一個純粹的套利:BTFP 的利率隨 1 年期 OIS 下行(市場開始押注降息),一度低於銀行在美聯儲的準備金餘額利率(IORB)。於是有銀行借入 BTFP 資金、原封不動地存成準備金,賺取無風險利差。
美聯儲在 2024 年 1 月 24 日修改條款,規定 BTFP 利率不得低於 IORB,堵住了這個口子;計劃於 2024 年 3 月 11 日停止發放新貸款。峯值餘額約 1650 億美元。
這段插曲值得記住,因爲它是整篇文章的一個微縮模型:
一份定價錯誤的期權被髮放出去 → 持有人理性地行權 → 發行方發現成本失控 → 修改條款。
從 D-D 的活期存款到 FDIC 的保險到 BTFP 的面值抵押,走的是同一條路。
6.5 系統性風險例外:上限被取消的那一天
同一天(2023 年 3 月 12 日),財政部、美聯儲與 FDIC 聯合動用"系統性風險例外"條款,宣佈 SVB 與 Signature Bank 的全部存款——包括所有超過 25 萬美元上限的部分——都獲得保障。
這一步的意義比 BTFP 更深遠。它等於在事後把存款保險的行權價從 25 萬美元改成了 :
回到 3.4 節:未保險存款佔比是這場博弈的參與人數。把上限取消,等於把參與人數在事後降到了零。恐慌確實止住了——這一招在數學上是對的。
代價有兩個。
第一個是賬面上的。 FDIC 的存款保險基金損失了約 200 億美元(SVB 一家),隨後通過特別評估費向大型銀行攤回約 158 億——按 2022 年末超過 50 億美元的未保險存款部分年化 13.4 bp 徵收,分八個季度收繳。也就是說,那 87.5% 未保險存款的保護成本,最終由那些從未享受過這種保護的銀行的客戶分攤了。
第二個代價在表格外面。 從此以後,每一個儲戶在計算 時,都會給"反正到時候會全保"賦一個非零概率。這個概率一旦大於零,第四節那個 vega 恆等式的適用範圍就從"受保存款"擴張到了"全部存款"——保險的邊界被抹掉,而保費的邊界沒有跟着動。
這不是在批評那個決定
2023 年 3 月那個週末,任何一個決策者都會做同樣的選擇:不救的代價是當下就能看見的連鎖擠兌,救的代價是若干年後某個還不知道名字的機構多冒了一點險。
值得記住的只是這個轉換本身:危機處置永遠是把一份急性的、可見的期權成本,換成一份慢性的、不可見的期權成本。 它從來不消滅成本,只改變成本的到期日和持有人。
七、換一個國家,恆等式照樣成立
前面六節全部跑在美國的制度上。但第四節那個 vega 恆等式裏沒有任何一個國別參數——它只需要有限責任、存款合約,和一個不按風險定價的兜底方。
中國把這三樣湊齊的方式不太一樣,結果也就換了個形狀。
7.1 五十萬的上限
中國的《存款保險條例》2015 年 5 月 1 日施行,同一存款人在同一家投保機構的本息合計償付上限爲人民幣 50 萬元。
從 3.4 節的框架看,這條線的作用是把參與人數壓下去。50 萬元覆蓋了絕大多數個人儲戶——按當時的估算,99% 以上的存款人在這條線之下。
但同樣從 3.4 節的框架看,被壓下去的只有個人儲戶那一層。中小銀行真正的資金來源裏,還有一大塊是同業負債——同業存單、同業存款、同業理財。這些資金單筆動輒上億,全部在保險上限之外,而且持有者是專業機構:信息處理更快、閾值策略更清晰、行權成本幾乎爲零。
同業市場就是中國版的"未保險存款",而且它的儲戶比 SVB 的風投客戶更專業。
7.2 包商銀行:同業剛兌被打破的那一天
2019 年 5 月 24 日,包商銀行因"出現嚴重信用風險"被人民銀行、銀保監會接管。
處置方案的分層很關鍵:
| 債權類別 | 保障程度 |
|---|---|
| 個人儲蓄存款 | 全額保障 |
| 5000 萬元以下對公及同業債權 | 全額保障 |
| 5000 萬元以上對公債權 | 先期保障約 90% |
| 5000 萬元以上同業債權 | 先期保障約 80% |
最後一行是二十多年來的第一次。在此之前,中國的同業債權享受的是事實上的剛性兌付——大家算風險時,從來不需要給"對手方是一家城商行"這件事定價。
打破之後發生的事,正是 Bernanke(1983)說的那件:
信貸中介成本(CCI)跳升。 2019 年 6 月,中小銀行同業存單的發行成功率驟降,評級較低的農商行、城商行存單大面積流標,與國有大行、股份行的發行利差顯著拉開。市場在一夜之間學會了給交易對手分層。人民銀行隨後不得不用信用風險緩釋憑證(CRMW)爲中小銀行的同業存單增信——這本身就是又一份被發出去的期權。
Bernanke 那半個諾獎在這裏
2022 年的獎有兩半:Diamond-Dybvig 的那半解釋"銀行爲什麼會死",Bernanke 的那半解釋"銀行死了爲什麼整個經濟跟着病"。
Bernanke 用 1930–33 年的數據說明:那三年裏九千多家銀行倒閉,Baa 級公司債與國債的利差從不到 3% 擴大到 1932 年的近 8%。而這個利差擴大,不能只用貨幣供給收縮來解釋。
他的答案是信息資本不可轉讓。一家銀行值錢的地方,不只是它的錢,還有信貸員腦子裏那些沒寫進任何文件的東西:這個老闆的賬實不實、這家廠子的訂單真不真、這個行業今年到底怎麼樣。銀行倒閉時,錢可以被接管、被拍賣、被承接,但這部分信息隨人走散,無法轉讓。
於是即使貨幣供給恢復了,信貸也回不來——因爲沒有人再認識那些借款人了。這就是他說的"信貸中介成本"。
包商銀行被接管後由蒙商銀行承接,資產、網點、員工大部分平移。但對本地小微企業而言,那套原有的授信關係與軟信息,事實上還是斷了一次。這是伯南克的論文在另一個大陸、九十年之後的一次複印。
7.3 二級資本債全額減記:bail-in 的第一例
2020 年 11 月 12 日,法院裁定包商銀行破產。11 天后,它公告將 65 億元二級資本債全額減記,且不再支付累積應付利息。
這是中國債券市場的第一例。它的意義在期權語言裏非常清楚:
二級資本債的合同條款裏本來就寫着"觸發事件發生時全額減記"——也就是說,投資者在買入時就賣出了一份看跌期權給監管當局。但在此之前,從來沒有人真的行使過。沒被行使的期權,會被市場定價成不存在:那些債的收益率長期只比同期限普通金融債高一點點。
包商這一筆的作用,是把一份"名義上存在、定價上不存在"的期權,一次性還原成真的。
與第四節的對照
FDIC 的 put 是監管當局賣給銀行的(免費或低價)。 二級資本債的減記條款是監管當局從投資者手裏買來的(通過更高的票息)。
現代危機處置的整個方向,就是儘可能把第一種期權換成第二種——把兜底成本從納稅人轉移給自願承擔風險、且事前收到了對價的債權人。這就是 bail-in 這個詞的全部含義。
歐盟 2016 年生效的 BRRD、瑞信 2023 年那 172 億瑞郎 AT1 的全額減記,走的都是同一條路。
7.4 賣方換了人,vega 還在
不過在中國的制度語境裏,第四節那個恆等式的兩端,站着的是不同的人。
美國的結構比較直白:股東賺 vega,FDIC 虧 vega,FDIC 的錢來自銀行業保費,最終傳導給存款人與借款人。
中國的結構多一層。中小銀行的實際兜底方,除了存款保險基金,還包括地方政府的隱性擔保、以及"必要時中央會出手"的普遍預期。這份 put 的賣方從來沒有在任何一張資產負債表上出現過,所以也從來沒有被定價過。
於是恆等式的形狀變了,但等號還在:
關於這些衝動最終如何沉澱進一家商業銀行的報表——不良率、撥備覆蓋率、覈銷的時點選擇、資產與核心收益的剪刀差——可參見〈一葉知秋:從銀行財報讀宏觀經濟〉。那篇講的是怎麼在報表上把這個 讀出來。
結語 · 能被消滅的不是脆弱性,只是它的持有人
把七節收成一條線:
- 銀行的價值來自 ,那是它賣給儲戶的第一份期權。
- 擠兌均衡存在,當且僅當 。同一個參數,同一件事,成也蕭何,敗也蕭何。
- 資本損失不製造脆弱性,只把三份期權同時推到行權邊界上。
- 存款保險是一份被白送的看跌期權,它的 vega 與股權的 vega 嚴格相等——道德風險不是品格問題,是一個恆等式。
- 會計準則決定 記在哪裏,市場決定 實際在哪裏;儲戶按後者行權。
- 白芝浩的"優良抵押品"是循環定義,所以現代救助最終選擇了取消判別:按面值收抵押品,取消保險上限。
- 換一個國家,賣方換人,恆等式照舊。
那麼,一百五十年的制度演進到底做成了什麼?
它做成的事情,是把這三份期權在不同人之間搬來搬去:
每一次搬動都是真實的進步——bail-in 確實比 bailout 好,風險定價的保費確實比固定費率好,資本要求確實壓住了 vega 彈性。這些不是白做的功夫。
但沒有任何一次搬動讓期權消失。因爲期權的源頭是 ,而 正是我們要銀行存在的全部理由。只要還有人希望自己的錢既能隨時取用、又能同時被投進三十年期的東西里,這份期權就必須有人賣。
Diamond 與 Dybvig 在 1983 年真正證明的,不是"銀行很脆弱"這件人盡皆知的事,而是:
脆弱性不是銀行的缺陷,是流動性的價格。
而 2023 年 3 月那四十八小時提醒我們的是:這個價格會隨着信息傳播的速度重新定價,而且是往上重定價。當 ,全局博弈的唯一性退化,我們就退回了 1983 年那張只有兩個均衡的表——那時候,能攔住第二個均衡的,就只剩下把行權價改成 這一招了。
蕭何還站在那裏。他既是那個把韓信舉薦給劉邦的人,也是那個把他騙進長樂宮的人。你不能只留下前一個。
參考資料
- 核心文獻:Diamond, D. W., & Dybvig, P. H. (1983). Bank Runs, Deposit Insurance, and Liquidity. Journal of Political Economy, 91(3), 401–419;Bernanke, B. S. (1983). Nonmonetary Effects of the Financial Crisis in the Propagation of the Great Depression. American Economic Review, 73(3), 257–276
- 期權定價:Merton, R. C. (1974). On the Pricing of Corporate Debt. Journal of Finance, 29(2);Merton, R. C. (1977). An Analytic Derivation of the Cost of Deposit Insurance and Loan Guarantees. Journal of Banking & Finance, 1(1), 3–11
- 均衡選擇與實證:Gorton, G. (1988). Banking Panics and Business Cycles. Oxford Economic Papers, 40(4);Morris, S., & Shin, H. S. (1998). Unique Equilibrium in a Model of Self-Fulfilling Currency Attacks. American Economic Review, 88(3);Goldstein, I., & Pauzner, A. (2005). Demand-Deposit Contracts and the Probability of Bank Runs. Journal of Finance, 60(3)
- 制度與史料:Bagehot, W. (1873). Lombard Street: A Description of the Money Market;FDIC,《History of the Eighties: Lessons for the Future》(儲貸危機處置成本);EGRRCPA (2018) 與美聯儲 Category IV 監管框架
- SVB 事件:SVB Financial Group 2022 年 Form 10-K(HTM/AFS 組合、未保險存款、資本比率);California DFPI,《Order Taking Possession of Property and Business》(2023-03-10);Federal Reserve,《Review of the Federal Reserve's Supervision and Regulation of Silicon Valley Bank》(2023-04)
- 政策工具:美聯儲 BTFP 條款說明書與 H.4.1 餘額數據;FDIC 特別評估費最終規則(2023-11)
- 中國案例:《存款保險條例》(2015);人民銀行、銀保監會關於接管包商銀行股份有限公司的公告 (2019-05-24);包商銀行關於"2015 年包商銀行股份有限公司二級資本債券"本金全額減記的公告 (2020-11-13)
站內延伸閱讀:
- 〈問鼎輕重:美國國債的定價權、久期槓桿與市場的最終裁決〉——本文第五節說 SVB 死於久期而非壞賬,那篇把久期與凸性如何放大利率變動完整推了一遍
- 〈一葉知秋:從銀行財報讀宏觀經濟〉——本文關心資產負債表上的 與 ,那篇講怎麼從公開報表裏把這兩個數字(以及被粉飾的部分)讀出來
- 〈無中生有:一個人的央行模擬器〉——本文第六節講最後貸款人的困境,那篇從零搭出一個央行,講清楚它手裏的錢是從哪兒來的
- 〈曲突徙薪:保險、黃金與負 β 資產爲什麼「註定虧錢」還值得買〉——本文說存款保險是一份被白送的看跌期權,那篇講一份保險的公允價格該怎麼算,以及爲什麼負 β 資產註定長期虧錢還值得持有
- 〈只取一瓢:對沖是一道減法,以及減不乾淨的那部分〉——本文說制度只能搬動期權、不能消滅期權,那篇說的是同一件事在組合層面的版本:風險不會消失,只會換一副形狀回到你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