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欲静而风不止:股价波动的九成,与公司无关
引言 · 一条太平静的线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
——《韩诗外传》卷九
1981 年,Robert Shiller 画了一张图,然后金融学吵了三十年。
那张图上有两条线。
一条是 1871 到 1979 年标普综合指数的真实价格。它剧烈起伏:1929 年的顶、1932 年的坑、战后的爬升、1970 年代的滞胀泥潭。
另一条线,是他自己造出来的。他站在 1979 年回望,把这一百多年里实际派发过的每一笔股利都记下来,然后折现回每个历史时点,算出"如果当时的人能够穿越时空、准确预知未来所有股利,这只股票在那一刻究竟值多少钱"。他把它记作 ——事后完全预知价格。
按照有效市场假说,市场价格就是对这个数的最佳估计。所以两条线应该贴得很近。
结果是: 几乎是一条平滑上升的曲线。
它没有 1929 年的顶,没有 1932 年的坑。因为美国企业在这一百年里实际派发的股利,从来没有出现过任何配得上那种价格波动的剧变。大萧条最深的时候,标普成分股的实际股利确实腰斩了——但那是一次持续几年的事件,而股价在三年里跌掉了 89%。
树在那里几乎没有动,风却刮得像要把天掀翻。
Shiller 的问题因此变得非常尖锐:
股票价格的变动是不是太大了,大到无法用后续股利的变动来解释?
(Do Stock Prices Move Too Much to be Justified by Subsequent Changes in Dividends?)
这篇论文在 2013 年帮他拿到了诺贝尔经济学奖——和 Eugene Fama、Lars Peter Hansen 一起。那一年的颁奖被戏称为"死对头同台领奖",因为 Fama 用一生证明市场是有效的,而 Shiller 用这张图证明它不可能有效。
本文要走完这条侦探线:
- 先立一个定理:为什么价格的波动在数学上不该这么大?
- 直觉是什么:为什么折现天生就是一台"抹平机器"?
- 这个谜差点被证伪——那场持续七年的计量官司到底在吵什么?
- 谁终结了它,用的什么工具?
- 凶手是谁:现金流,还是折现率?
- 如果凶手是折现率,"股价下跌"这四个字的意思要改写吗?
- 那阵风到底是什么——理性的风险,还是人的情绪?
- 为什么这个谜、股权溢价之谜、以及 Hansen 的波动率界限,其实是同一个谜?
一、天气预报不该比天气本身更抖
1.1 两个价格
标准的股利贴现模型(DCF 的教科书形式)说,价格是未来股利的条件期望折现和:
这是一个关于期望的式子——它出现在等号右边的是"我们现在以为未来会怎样"。
Shiller 的操作是把期望符号拿掉,换成事后真的发生了的那些数:
不是任何人在 时刻能知道的东西,它只能事后算出来。但它有一个极好的性质:在理性预期下,市场价格恰好是它的条件期望。
1.2 三行定理
把 拆成预测值与预测误差:
理性预期的全部内容浓缩成一句话:预测误差不能与你在做预测时已经掌握的任何信息相关。否则你就该用那个信息改进预测。而 本身正是 时刻的已知信息,所以
两边取方差,交叉项因此消失:
由于方差非负,立刻得到 Shiller 的方差界限:
这个不等式漂亮在它几乎不需要任何假设——不需要知道投资者的效用函数,不需要知道风险偏好,只需要"预测误差与已知信息正交"这一条。
它的直觉可以用一句话说完:
为什么预报必然比实况平静
明天的气温预报,波动幅度不可能大于真实气温的波动幅度。
因为预报是对多种可能情形取的平均,而取平均这个动作本身就在削掉极端值。你只有在完全确定时才会报出极端数字,而完全确定的时候很少。
一个比被预测对象抖得还厉害的预报,说明预报里掺进了与被预测对象无关的东西。
1.3 实证:不是差一点,是差一个数量级
Shiller 用 1871–1979 年的标普综合指数做检验。结论不是"略微超出":
换成道琼斯工业指数,这个比值可以到 13。而定理要求它不超过 1。
同一年,两篇论文
方差界限检验其实是两组人几乎同时独立提出的:Shiller 那篇发在 1981 年 6 月的《美国经济评论》,而 Stephen LeRoy 与 Richard Porter 的版本发在同年 5 月的《计量经济学》上。
学界后来习惯把这个检验叫作 LeRoy-Porter-Shiller 界限,但 Shiller 的那张图流传得更广——因为它把一个统计量画成了一幅任何人都能一眼看懂的画。
二、折现是一台抹平机器
方差界限只是一个不等式。要理解它为什么"应该"成立得如此轻松,需要换一副眼镜——把折现看成信号处理。
2.1 折现就是加权移动平均
把 的定义重写一下,记 :
这是一个卷积:输入信号是股利序列 ,卷积核是一个指数衰减窗 。
在时域上,它是对未来无穷长的股利流做加权平均。在频域上,它有一个传递函数:
任何做过信号处理的人看到指数衰减窗都会有同一个反应:这是低通滤波器。而低通滤波器的作用是削掉高频、留下趋势——输出应该比输入更平滑。
2.2 增益到底有多大
把 代进去,算出各个频率上的增益:
| 冲击的周期 | 角频率 | 增益 |
|---|---|---|
| 永久() | ||
| 100 年 | ||
| 40 年 | ||
| 20 年 | ||
| 10 年 | ||
| 5 年 | ||
| 2 年 |
两端的对比是全文第一个值得记住的数字:
一次永久性的股利变化,会被放大二十倍打进价格;而一次两年就消失的波动,只剩不到一半。
这就是"股价该是平滑的"这个直觉的数学来源:企业有强烈的股利平滑倾向(利润腰斩也尽量不砍分红),输入信号本身就没什么高频成分;再经过一台低通滤波器,输出理应像一条缓缓上升的指数曲线。
2.3 但这个直觉里埋着一个陷阱
上面那张表其实已经把陷阱写出来了,只是容易被"低通滤波器"这四个字盖过去:
它压制的是高频,不是所有波动。对永久性的冲击,它不但不压制,反而放大二十倍。
这一点非常要紧,因为它决定了整个检验成不成立。
设想两种世界:
| 股利过程 | 冲击的性质 | 会怎样 | |
|---|---|---|---|
| 世界 A | 围绕一条确定的指数趋势线上下波动 | 暂时的,会回归 | 高频被滤掉,非常平滑 |
| 世界 B | 带漂移的随机游走(含单位根) | 永久的,不回归 | 直流增益全额传导,一点都不平滑 |
Shiller 1981 年的检验,做的是世界 A 的假设——他先把股利对一条确定性指数趋势去趋势,再计算方差。
如果真实世界是 B 呢?
我跑了一个蒙特卡洛来看这件事有多严重:让股利走随机游走,年化增长 2%、波动 6%(都是相当温和的设定),然后老老实实按定义算出 的序列。
七成。 一个"平滑"的输入,经过那台"抹平机器",输出的波动比输入大了一个数量级。
原因就在那张表的第一行:随机游走的每一次冲击都是永久的,也就是全部落在 的地方,而那里的增益是 20。
于是 Shiller 的整座大厦出现了一道裂缝: 该有多平滑,完全取决于你假设股利是什么过程。而这恰恰是一个没人能直接观测的东西。
三、这个谜差点被证伪
这道裂缝没有被浪费。1980 年代中期,一批相信有效市场的学者顺着它打了七年。
3.1 单位根:Marsh 与 Merton 的反击
先说清楚:单位根是什么
考虑最简单的自回归过程 。参数 决定一次冲击能活多久: 时冲击的半衰期约 6.6 年, 时约 13.5 年,而 时永不衰减——那就是随机游走。名字来自它的特征方程 : 时,根恰好等于 1。
含单位根的序列有三个连带性质:没有均值可回、方差随时间发散、对遥远未来的最佳预测就等于今天的值。
它在这里之所以生死攸关,是因为冲击的持久性决定了它落在频谱的哪一段:衰减的冲击把能量摊在中高频,而永久的冲击把能量全堆在 ——正是上一节那张表里增益等于 20 的地方。
把 代进去算一次单位冲击对 的总影响(增益 ): 时是 6.0 倍, 时是 9.5 倍, 时是 20 倍。一个参数从 0.95 挪到 1.00, 该有的波动就翻了一倍。
Terry Marsh 与 Robert Merton(对,就是期权定价那个 Merton)在 1986 年的《美国经济评论》上给出了最狠的一击。
他们的论证有一个几乎带着讽刺意味的结构:
第一步,指出企业的股利政策本身就是"平滑的"——管理层按照他们对长期永久盈利能力的判断来定分红,而不是按当期利润。这是财务学里被反复验证的事实(Lintner 的部分调整模型)。
第二步,那么股利就会跟着"永久盈利能力"走,而永久盈利能力大致是一个随机游走。于是股利必然含单位根。
第三步,一旦股利含单位根, 在有限样本里根本估不准,而且系统性地被低估——方差界限不等式在原假设下就会被"违反",哪怕市场完全有效。
最讽刺的地方在于:Shiller 用来支撑" 应该平滑"的那个事实(企业平滑股利),被 Marsh-Merton 反手用来证明" 不该平滑"。 同一个观察,因为对冲击持久性的判断不同,得出了相反的结论。
3.2 终端条件:那条线的尾巴是画上去的
第二发炮弹更技术,但同样致命。
计算 需要无穷远未来的股利。而 Shiller 的数据在 1979 年就断了。他的做法是给样本末端假设一个终端价值 (用当时的实际价格代替),然后反向递推:
这个递推有一个副作用:它是一个平滑算子,而且是从一个固定端点往回走的。越靠近样本末端, 越被那个固定的终端值锚住,波动被人为压低。
也就是说,那条著名的平滑曲线,它的平滑有一部分是构造方法带来的。
3.3 于是问题变成了:谁的统计假设更合理
到这一步,"股市是否过度波动"这个宏大问题,已经退化成了一场关于单位根检验统计功效的技术泥潭。
而这个泥潭比直觉上更深。我用一百个年度观测(正好是 Shiller 那份数据的长度)做了一次模拟,看 Dickey-Fuller 检验能不能认出一个其实是平稳的序列:
| 真实的 | 检验拒绝"有单位根"的比例 |
|---|---|
| 0.90 | |
| 0.95 | |
| 0.99 | |
| 1.00(真的是单位根) | (这是误拒率,理论上应为 ) |
看最后两行: 时的检验功效是 ,而检验在真的面对随机游走时的误拒率是 。两者几乎没有差别。
也就是说,一个半衰期十三年、货真价实平稳的股利过程,和一个真正的随机游走,在一百年的年度数据上统计学上无法区分——而这两个假设对 方差的预测差了一倍。
这一节想说明的事
Shiller 那张图有极强的说服力,但说服力不等于证明。它的结论依赖于一个无法直接验证的辅助假设:股利围绕确定性趋势波动。
Marsh-Merton 没有证明市场是有效的,他们只证明了一件事:用这个方法,你没法证明市场无效。
如果故事停在 1986 年,"过度波动之谜"大概会以"统计学上不可判定"的方式被归档。它没有停在那里,是因为两年后有人换掉了整个提问方式。
四、把不平稳的东西换成平稳的
1988 年,John Campbell 与 Shiller 合作,给出了现代资产定价里最具生产力的工具之一。它的思路简单得像一句废话:
既然价格和股利都不平稳,那就别研究它们,研究它们的比值。
股息率 (或者它的对数 )是平稳的——一百五十年来它一直在一个有限区间里来回,从没有趋势性地跑掉。整个单位根泥潭,就这样被绕了过去。
4.1 对数线性化
单期毛回报率的定义没有任何争议:
麻烦在于右边是个加法,取对数展不开。Campbell 与 Shiller 的做法是在 附近做一阶泰勒展开,得到(小写字母表示对数):
其中
略小于 1,它扮演的角色和前面那个 一模一样——一个新的、内生的折现因子。
4.2 恒等式
把上式对 求解,向前无穷迭代,取条件期望,得到 Campbell-Shiller 恒等式:
这个式子值得盯着看一会儿,因为它不是一个模型,而是一个恒等式——它由回报率的定义加上一阶展开推出,不依赖任何关于理性、效用或均衡的假设。
它说的是:如果今天的估值倍数高于平均水平,那么在数学上必然至少有一件事成立:
- 市场预期未来的股利增长 会更快(分子端),或者
- 市场对未来要求的回报率 更低(分母端)
没有第三种可能。估值倍数的每一次波动,都必须被这两项之一吸收掉。
于是那个吵了七年的哲学问题,变成了一道可以直接算的会计题:这两项各占多少?
五、凶手:现金流一点都不重要
把恒等式两边同时对 取协方差再归一化,得到一个方差分解:
John Cochrane 用近百年的美国数据算出的结果,是现代金融学最令人不适的经验事实之一:
5.1 用回归的语言说一遍
这个结论有一个更直白的版本。拿股息率去预测两件事:
| 用今天的股息率预测…… | 结果 |
|---|---|
| 未来 5–10 年的股利增长率 | 系数不显著, 接近 。几乎没有预测力 |
| 未来 5–10 年的股票收益率 | 系数显著, 随期限拉长而上升到 以上 |
也就是说:
当市场变得昂贵时,它并没有在正确地预告未来的盈利会更好。
它在正确地预告你未来的收益率会更低。
Shiller 的直觉赢了——价格的波动确实不来自基本面。但它赢的方式和他最初设想的不太一样:不是"价格在乱动",而是"价格在正确地反映一个不停乱动的折现率"。
5.2 副标题里那个"九成"
不同的样本区间与设定下, 大致落在 0.9 到 1.1 之间(偶尔略微超过 1,此时 为小的负数)。
说"九成"是个保守的讲法。按字面读这个分解,答案其实是:股价估值倍数的全部波动,都与公司未来赚多少钱无关。
六、于是"股价下跌"这四个字要重写
这一节是全文唯一能落到操作层面的地方,而它是上一节的直接推论。
日常语言里,"股价跌了"几乎等同于"这家公司(或这个市场)变差了"。 说的是:这个等号不成立。
把恒等式倒过来读。如果 下降,而现金流预期那一项纹丝不动,那么下降的部分必须、且只能被第二项吸收:
这不是一个投资建议,这是一个恒等式的另一半。它带来三个直接后果:
第一,市场下跌对不同的人意义完全相反。 对一个明天就要变现的人,它是纯粹的坏消息;对一个还要持续买入二十年的人,它意味着往后每一块钱的预期回报变高了。同一件事,符号相反。
第二,"这次估值高是因为科技进步/盈利前景好"这类说法,在数据上没有支撑。 高估值历史上从未预告过更高的股利增长,只预告过更低的收益率。
第三,均值回归有了明确的机制。 估值不是因为某种神秘的引力回归,而是因为折现率本身是平稳的——它高的时候会回落,低的时候会抬升。Shiller 的 CAPE(周期调整市盈率)之所以对未来十年的收益有约 的 ,用的正是这个机制。
别把它读成择时工具
听起来很高,但它是十年期的。折算到单年,预测力低到无法支撑任何交易决策;而且这条关系在整个样本上只提供了有限次独立观测(一百五十年里只有十几个不重叠的十年)。
它能告诉你"当前估值水平对应的长期预期回报是多少",不能告诉你"什么时候卖"。把它当作长期资产配置的先验,而不是信号。
关于估值倍数如何被折现率牵引,以及这个牵引在什么条件下会失效,〈有美玉于斯:估值的方法、机制与振荡的边界〉那篇讲得更细。
七、那阵风到底是什么
到这里,所有人都同意了一件事:过度波动的根源是折现率在剧烈变动。
而折现率 里,无风险利率 的波动相对温和。所以真正的问题只剩一个:
股票风险溢价 为什么会大幅震荡?
对这个问题,2013 年那两位同台领奖的人给出了完全相反的答案。
7.1 理性派:风险确实变了
以 Campbell 与 Cochrane 的习惯形成模型为代表。
它的设定是:人的效用不取决于消费的绝对水平,而取决于消费相对于一个缓慢移动的"习惯水平" 的距离:
关键在于分母上那个差。在衰退期,消费 向习惯 逼近, 这个"缓冲垫"被压薄,局部风险厌恶急剧上升——哪怕 本身是个温和的常数。
于是:经济不好 → 缓冲垫变薄 → 风险厌恶暴涨 → 要求极高的风险溢价 → 折现率跳升 → 估值暴跌。
在这个故事里,没有任何人是非理性的。价格的暴跌精确地反映了一个真实的经济状态:此刻人们承担风险的能力真的变差了。
7.2 行为派:风险没变,人变了
Shiller 本人走向了另一边。他的论点是:折现率的数学形式只是给情绪套了一层量化外衣。
现实中的定价者不是在精确计算跨期边际替代率的代表性个体,而是:牛市里把最近三年的涨幅线性外推到未来的人,熊市里恐慌割肉的人,追逐叙事的人。外推性预期在实证上有大量直接证据——投资者调查显示,人们对未来收益率的预期在市场高点时最高、在低点时最低,恰好与理性模型要求的方向相反。
这一点很要命:理性模型要求"估值高 → 预期收益低",而问卷调查里真实投资者的回答是"估值高 → 预期收益更高"。数据里那个负责任的折现率,和人脑子里的预期,符号是反的。
7.3 为什么这场争论至今没结束
这是本文必须诚实交代的地方:
观测等价
两派拟合的是同一条曲线。
理性派说:那条时变的折现率序列,是风险厌恶随宏观状态的真实波动。 行为派说:那条一模一样的序列,是情绪的波动。
在数据上,这两种解释给出的定价函数几乎无法区分。 你观察到的永远只是价格,而"高折现率"到底是"理性地要求更多补偿"还是"非理性地恐慌",取决于你把哪一部分归给效用函数、哪一部分归给认知偏差——而效用函数是不可直接观测的。
这就是为什么诺贝尔委员会在 2013 年把奖同时发给了立场相反的两个人。他们不是在和稀泥:Fama 证明了短期价格不可预测(信息被迅速吸收),Shiller 证明了长期估值可预测(折现率会均值回归)。这两件事都是对的,而且并不矛盾——它们只是在描述同一个系统的不同频段。
八、同一件事的三张面孔
最后一块拼图来自 2013 年的第三位得主,Lars Peter Hansen。他的贡献看起来和 Shiller 完全无关,其实是同一个事实的对偶形式。
8.1 三行推导
现代资产定价的核心方程只有一个:任何资产的超额收益 满足
其中 是随机折现因子(SDF),它代表人们在不同状态下对未来一块钱的估值——本质上是跨期边际替代率。
展开这个期望:
移项,并用相关系数写出协方差:
因为 ,整理即得 Hansen-Jagannathan 界限:
市场上能实现的最高夏普比率,是折现因子波动率的下界。
8.2 代入数字,看看它要求什么
美股长期年化夏普比率约 。所以
而在标准的 CRRA 效用下,,于是
人均实际消费增长的年化波动率只有大约 。所以
风险厌恶系数至少要 30。 而微观层面的实验与保险市场估计出来的 通常在 1 到 5 之间。
有多离谱?给一个具体的换算——面对一个"一半概率涨 10%、一半概率跌 10%"的公平赌局,一个人愿意付出多少财富来避开它:
| 愿意付出的财富比例 | |
|---|---|
| 2 | |
| 5 | |
| 10 | |
| 30 |
一个 的人,为了躲开一个期望为零、上下各 10% 的赌局,愿意先交出接近 8% 的全部身家。这就是 Mehra 与 Prescott 在 1985 年提出的股权溢价之谜。
8.3 三个谜,一件事
现在把三样东西放在一起:
| 从哪一侧看 | 观察到的异常 | 说的是同一件事 |
|---|---|---|
| 价格侧(Shiller) | 价格波动远超现金流能解释的幅度 | 折现率在剧烈变动 |
| 收益侧(Mehra-Prescott) | 股票的超额收益高得无法用消费风险解释 | 折现率的平均水平高得离谱 |
| 算子侧(Hansen-Jagannathan) | SDF 的波动率下界远高于消费模型能产生的值 | 折现率的波动大得离谱 |
三个谜,三种语言,同一个事实:
把金融市场当成一台读取实体经济产出波动的温度计,这个想法从根本上是错的。
实体经济的现金流是一条平缓的曲线,而市场自身的风险定价机制,制造了远超它的潮汐。
结语 · 树欲静而风不止
回到那张图。
那条线,是一百年里美国企业真实创造并派发出来的财富——它平缓、迟钝、几乎不为任何事情所动。那是树。
那条线,是同一段时间里人们愿意为这些财富支付的价格——它剧烈、敏感、在树的周围来回摆荡了半个世纪。那是风。
三十年的研究最终确认的事情是:摆动的确实是风,不是树。 估值倍数的每一次起伏,几乎都对应着折现率的变化,而不是对未来盈利判断的变化。
至于那阵风是什么,答案取决于你站在哪一边:
理性派说,它是真实的——衰退时人们承担风险的能力真的变差了,要求更高的补偿完全正当。 行为派说,它是情绪——同样一批现金流,在贪婪时被抬到天上,在恐惧时被踩进泥里。
而数据到今天为止,仍然没有办法把这两者分开。
也许这才是这个谜真正的位置。它不是一道等待被解开的题,而是一面镜子:当你说"市场跌了 30%"的时候,你以为自己在陈述一个关于世界的事实,其实你陈述的是一个关于人的事实。
树一直在那里。动的从来是风。
参考资料
- 原始文献:Shiller, R. J. (1981). Do Stock Prices Move Too Much to be Justified by Subsequent Changes in Dividends? American Economic Review, 71(3), 421–436;LeRoy, S. F., & Porter, R. D. (1981). The Present-Value Relation: Tests Based on Implied Variance Bounds. Econometrica, 49(3)
- 反方:Marsh, T. A., & Merton, R. C. (1986). Dividend Variability and Variance Bounds Tests for the Rationality of Stock Market Prices. American Economic Review, 76(3);Kleidon, A. W. (1986). Variance Bounds Tests and Stock Price Valuation Models. Journal of Political Economy, 94(5);Lintner, J. (1956). Distribution of Incomes of Corporations Among Dividends, Retained Earnings, and Taxes
- 终结与分解:Campbell, J. Y., & Shiller, R. J. (1988). The Dividend-Price Ratio and Expectations of Future Dividends and Discount Factors. Review of Financial Studies, 1(3);Cochrane, J. H. (2011). Presidential Address: Discount Rates. Journal of Finance, 66(4)
- 两派解释:Campbell, J. Y., & Cochrane, J. H. (1999). By Force of Habit. Journal of Political Economy, 107(2);Shiller, R. J. (2000). Irrational Exuberance;Greenwood, R., & Shleifer, A. (2014). Expectations of Returns and Expected Returns. Review of Financial Studies, 27(3)(投资者预期与理性模型符号相反的实证)
- 对偶与股权溢价:Hansen, L. P., & Jagannathan, R. (1991). Implications of Security Market Data for Models of Dynamic Economies. Journal of Political Economy, 99(2);Mehra, R., & Prescott, E. C. (1985). The Equity Premium: A Puzzle. Journal of Monetary Economics, 15(2)
- 数据:Robert Shiller 的长期股价与股利数据集(Yale,1871 年至今);诺贝尔奖委员会 2013 年科学背景说明《Understanding Asset Pric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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